紫光像活的一样,爬满了整个房间。
从服务器缝隙里渗出来,贴着电缆皮慢慢游走,又顺着金属地板的接缝,一路爬到陈青禾跪着的地方。
她膝盖压在地上,冰得发疼。
灵力空了。
丹田像被人掏空,只剩下一团烧灼的疼,从肚子一路窜到四肢。
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可她没动。
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马珩还站着。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还能咬牙解析数据的人了。
他背弓着,像一尊被压弯的旧铜像。
皮肤下面的龙鳞纹路全暗了。
紫光在他皮下一下一下地跳,像血管里流的已经不是血,而是某种正在吃掉他神智的东西。
最让人心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看过便利店暖黄的灯,看过地铁站里挤来挤去的人,看过写字楼玻璃墙上映出来的天色。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片金。
冷,硬,没有温度。
像两枚嵌在人脸上的镜头。
“马珩!”
陈青禾喊了一声。
嗓子哑得几乎破掉。
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只能用手撑着地。
指甲刮过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马珩没有应。
他头微微偏了一下,金色瞳孔扫过她。
没有情绪。
没有认出她。
像在扫描一个挡路的物件。
陈青禾心口猛地一凉。
这不是失忆。
也不是受伤。
是系统正在把他一点点吞掉。
天花板上,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又响了。
“共生体识别完成。”
“目标个体意识残留度低于临界值。”
“执行回收程序。”
“回收?”
陈青禾猛地抬头。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什么叫回收?”
“他是人!”
合成音没有停。
“命轨绑定确认。”
“清除协议第二阶段启动。”
“倒计时:十。”
那个数字砸下来。
陈青禾耳朵嗡地一声。
她不知道“命轨绑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清除”两个字,她听懂了。
马珩会没。
不是昏迷,不是被关起来。
是彻底没。
连一点残魂都不剩。
而她作为“共生体”,也跑不了。
不能等。
陈青禾咬破舌尖。
疼。
很疼。
但那点疼把麻木的脑子硬生生刺醒了。
她左手一把扯开右臂袖口。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她没有犹豫,把染血的指尖按到锁链缠着的手腕上。
那里原本有一道临时符咒。
刚才为了压数据流画的。
现在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血珠渗进符文凹槽。
她逼出丹田里最后一点灵力。
不是防御。
不是攻击。
是拿命去赌。
“以血为引,逆溯灵枢。”
她低吼出来。
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血符在锁链上亮起一点红光。
很弱。
像快灭的火。
可它顺着金属链条,飞快爬向马珩。
这是天机阁的唤魂术。
代价是施术者的本源精血。
能不能把一个快要被数据冲散的人拽回来,谁也不知道。
锁链那头猛地一震。
马珩身体一僵。
金色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不像人声。
更像程序出错时卡住的杂音。
紫光在他周身暴涨,凝成一道屏障,死死挡着血符的力量。
“九。”
陈青禾眼前发黑。
嘴角有血渗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命正在顺着血符往外烧。
筑基期的修为壁垒摇摇欲坠,再撑一下,可能就要碎了。
可她攥紧锁链。
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
“看着我,马珩!”
她嘶声喊。
“你答应过带我去吃城东那家新开的牛肉面!”
“你他妈还没兑现!”
马珩的头慢慢转过来。
金色瞳孔对准她。
里面还是空的。
没有温度。
没有回忆。
只有一片数据化的死寂。
陈青禾心往下沉。
就在她以为血符彻底没用的时候,那片金色最深处,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错觉。
可确实有。
那是挣扎。
“八。”
紫光屏障猛地晃了一下。
像水面被石子砸中。
血符的红光趁机钻进去,顺着锁链涌进马珩体内。
他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双手抱住头,指节白得吓人。
破碎的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锅……契……归……零……”
是老道的声音?
还是他自己剩下的记忆?
陈青禾分不清。
也不想分。
她把最后一点灵力,连同精血一起压进血符。
红光猛地亮了。
整条锁链几乎被染成赤色。
“醒来!”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要是敢在这儿变成一堆代码——”
“我追到服务器坟场也要把你格式化了重装!”
“七。”
马珩猛地抬头。
金色还占着大半。
可在那片冰冷的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了一样撞。
便利店阿婆递来的热汤面。
地铁站里挤得喘不过气的人潮。
写字楼格子间里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还有陈青禾举着执法记录仪堵在门口,凶巴巴冲他喊话的样子。
那些碎片很乱。
很疼。
却都是他的。
“六。”
他张开嘴。
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青禾……跑……”
不是命令。
不是警告。
是快撑不住的人在求她。
那两个字一出来,陈青禾眼眶一下就热了。
可她偏偏笑了。
满嘴血腥味。
“放屁。”
“老娘偏不。”
“五。”
血符开始闪。
陈青禾知道时间不多了。
她松开锁链,身体往前一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视野边缘发灰。
耳朵里嗡嗡响。
合成音的倒计时变得又远又模糊。
可她还在看他。
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沾着血的指尖指向他。
“你……欠我的……”
“牛肉面……”
“四。”
马珩眼里的金色剧烈震荡。
像一锅烧开的熔金。
痛苦把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可那双眼睛深处,属于人的黑色终于撕开了一道缝。
很慢。
很艰难。
却真的回来了。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紫光缠上来,想把他拖回数据深处。
可他没停。
不知道是执念,还是还没熄灭的人味,硬生生把他从深渊边拽住。
“三。”
陈青禾的意识开始飘。
她看见马珩伸出手。
那只手,推演过卦象,布过阵,也接过她递过去的泡面碗。
现在抖得厉害。
穿过紫光,朝她伸过来。
指尖离她的手腕只有寸许。
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二。”
合成音依旧平稳。
冷得像铁。
紫光骤然收紧,化成无数细丝,缠上马珩和陈青禾的身体。
像要把他们裹进一个茧。
两人头顶,命轨图虚影浮现。
城市的立体投影被猩红倒计时贯穿。
光点和线条疯狂闪烁。
纠缠。
碰撞。
最后融在一起。
“共生体回收程序不可逆。”
“命轨深度绑定完成。”
“清除协议……终止。”
紫光没有散。
反而更浓了。
像黏稠的水晶,把两个人彻底包住。
陈青禾感觉身体一轻。
地面的冰冷消失了。
她和马珩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来,离地三尺,悬在半空。
识海深处,一幅燃烧的命轨图轰然展开。
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投影。
它有了温度。
像烙进血肉里的印记。
每一根线,都连着彼此的心跳。
每一次跳动,都牵着彼此的呼吸。
马珩眼里的金色没有完全褪干净。
可那层非人的冷壳,已经碎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陈青禾。
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锁链上,血还没干。
紫光映上去,像一道沉默的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