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渭畔孤行
书名:千祀寻姒 作者:王跑跑 本章字数:5876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沈临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带着他们绕着操场跑了二十圈。

那时候他觉得,二十圈,八公里,已经是人类体能的极限了。

直到他背着一个布包,独自走在渭水河畔的土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长路。

而且,这条路,他才刚刚开始。

 

离开玄渊的茅屋之后,沈临沿着山间小径,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间茅屋,也不是因为舍不得山里的草药和野果。

是因为舍不得玄渊。

那个活了四五千年的隐者,那个教他打拳、教他识别草药、教他防身术、给他衣服和干粮、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他的人。

沈临这辈子,朋友不多。

他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博物馆工作八年,同事关系也就停留在"点头之交"的层面。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实习生小周,但那也只是工作关系,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他以为,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完平淡的一生。

没想到,穿越到秦朝,在一座深山里,他居然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虽然这个朋友,活了四五千年,虽然这个朋友,话不多,表情不多,虽然这个朋友,身上藏着无数秘密。

但他是真的关心沈临。

从他收留沈临的那一刻起,从他教沈临打拳的那一刻起,从他给沈临衣服和干粮的那一刻起,从他教沈临防身术的那一刻起,沈临就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而沈临,也把他当朋友了。

所以,离开的时候,沈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茅屋的轮廓,在山林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

沈临停下脚步,站在山路上,看着茅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玄渊,谢谢你。"他低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

他必须往前走。

他必须找到那个被封印的女子,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弄清楚"千祀寻姒"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有弄清楚了这一切,他才能回来,才能再见到玄渊。

所以,他必须往前走。

 

下了山,就是一片开阔的黄土塬。

塬上,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远方。

路的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种着粟和麦,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田里,有几个农人在劳作。他们弯着腰,手里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锄着草。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临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农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博物馆里,见过无数秦代的文物。青铜鼎、陶俑、竹简、瓦当……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着那个时代的故事。

但文物是死的。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呼吸,不会流汗,不会在烈日下弯着腰锄草。

而现在,沈临亲眼看到了这些活生生的秦人。

他们穿着粗麻布的短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脸上刻着风霜。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播种,收获,然后把大部分收成交给官府,自己只留下一点点,勉强糊口。

这就是秦代的普通百姓。

他们像蝼蚁一样活着,默默承受着沉重的赋税和徭役,默默忍受着官吏的欺压和盘剥。

但他们没有抱怨。

他们只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活着,默默地等待着死亡。

沈临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他想起了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王朝兴盛还是衰亡,最苦的,永远是底层的百姓。

他以前在史书上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写得好,写得深刻。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些在烈日下劳作的农人,他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沉重和无奈。

"沈临啊沈临,"他对自己说,"你以前总觉得生活不如意,工作累,工资低,没朋友。但和这些人比起来,你那点苦,算得了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临遇到了一支商队。

商队有五六个人,赶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一些货物,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商队的人都穿着粗麻布衣服,腰间佩着刀,看起来是经常走南闯北的商人。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沈临对着商队的领头人躬身行礼,"请问你们是往南边去吗?"

领头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很凶悍。他上下打量了沈临一番,然后说:"是,往渭水去。你有什么事?"

"晚辈也是往渭水去的,"沈临说,"一个人走路不太安全,想跟你们同行,路上有个照应。晚辈可以帮你们赶车、搬货,不要工钱,只要管饭就行。"

领头人想了想,然后看了看沈临的身板,有些怀疑:"你这小身板,能搬货?"

"能,"沈临说,"我虽然看起来瘦,但力气不小。而且我识字,会算账,路上如果需要记账什么的,我也能帮忙。"

"识字?会算账?"领头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沈临说,"晚辈以前在县里做过文书,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不得不离开。"

这是他和玄渊商量好的身份。一个落魄的前文书,识字会算账,这样的身份,在商队里很受欢迎,而且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行,"领头人点点头,"你就跟我们走吧。管饭,不用你干活,偶尔帮着记记账就行。"

"多谢大哥!"沈临高兴地说。

"我叫赵大,"领头人说,"你叫我赵大哥就行。"

"赵大哥。"

"上车吧,"赵大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跟我们一起走,快一点。"

"好。"

沈临爬上马车,坐在货物旁边。

马车颠簸着往前行驶,他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涌起一股感慨。

他终于踏上了真正的旅程。

从深山里出来,遇到商队,往渭水流域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但他充满了期待。

因为他知道,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被封印的女子近一步。

他摸了摸胸口的灵脉佩。

玉佩凉凉的,没有发热。

说明附近没有时序异常或者封印痕迹。

没关系,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商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镇子。

镇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但因为靠着渭水,水路交通方便,所以比一般的村子繁华一些。

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茶馆、酒馆、客栈,应有尽有。

赵大带着商队,进了镇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歇一晚,"赵大对沈临说,"明天一早再出发。"

"好,"沈临点点头,然后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镇上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好奇。

这是他穿越到秦朝之后,第一次进镇子。

以前在王家村,那只是一个村子,没有什么店铺。

而这里,是一个真正的镇子。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牛的农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佩着刀的武士,还有一些穿着鲜艳衣服的女子。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牛马的叫声、孩子的哭闹声,热闹得很。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味、牲畜的骚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沈临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

虽然这个镇子,比《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差远了。

但对沈临来说,这已经足够新奇了。

"沈兄弟,"赵大叫了他一声,"发什么呆呢?走,进去吃饭。"

"哦,好,"沈临反应过来,赶紧跟着赵大,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摆着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赵大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然后对店小二说:"来一壶酒,几样小菜,再给我们每人来一碗粟米饭。"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了一声,就往后厨去了。

沈临在赵大旁边坐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客栈里的客人。

邻桌,坐着两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正在喝酒聊天。

他们的声音很大,沈临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听说了吗?"一个差役说,"西山那伙人,又下山了。"

"又下山了?"另一个差役说,"他们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谁知道呢,"第一个差役说,"听说这伙人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徭役,半路上跑了,然后就占了西山的一个山洞,当了山大王。他们人不多,也就七八个,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有刀,凶狠得很。"

"那官府不管吗?"第二个差役问。

"管?怎么管?"第一个差役嗤笑一声,"县里的差役就那么几个,平时收收税、维持维持秩序还行,让我们进山剿匪?我们才没那个胆子。而且那伙人躲在山里,地形复杂,我们进去了也找不到人。所以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得太过分,就不管。"

"那他们下山都干些什么?"第二个差役问。

"还能干什么,"第一个差役说,"抢粮食、抢钱、抢女人。上个月他们下山,抢了山脚下的李家庄,把李家庄的粮食抢了大半,还打伤了好几个人。李家庄的人去县里告状,结果我们来了,看了看,说什么'证据不足',然后就走了。"

"太过分了!"第二个差役愤愤地说,"难道就没人能管管他们?"

"谁管?"第一个差役摇摇头,"这年头,能自保就不错了。你没听说吗?前阵子有个采药的姑娘,在西山采药的时候被他们撞见了,差点……"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沈临没听清。

但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沈临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玄渊说的话:"天规已定,你的命运,和那个被封印的女子,连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个采药的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个被封印的女子。

但他知道,西山那伙恶徒,必须除掉。

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沈兄弟,你怎么了?"赵大看他脸色不对,就问了一句。

"没什么,"沈临摇摇头,"就是听到了一些事情,心里有些感慨。"

"你说西山那伙人?"赵大说,"嗨,这年头,这种事多了去了。我们走南闯北的,见得多了。别说是一伙山匪,就是官府的人,有时候比山匪还凶。你啊,别往心里去。出门在外,明哲保身最重要。"

"明哲保身……"沈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知道,赵大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

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忍不住想管闲事。

他忍不住想帮助那些被欺负的人。

他忍不住想除掉那些作恶的人。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也许,这就是玄渊说的,"天规已定"。

他的命运,注定了他不能明哲保身。

他的命运,注定了他要站出来,要管闲事,要和那些作恶的人作对。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那个被封印的女子,才能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

"赵大哥,"沈临忽然说,"这个镇子,离西山有多远?"

"西山?"赵想了想,"大约有十几里路吧。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沈临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赵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警惕。

这个沈兄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赵大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吃完饭,赵大和商队的其他人,去客栈的房间休息了。

沈临没有回房间。

他一个人,走出了客栈,在镇上闲逛。

他想多了解一下这个镇子,多了解一下西山那伙恶徒的情况。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着。

街上,还是很热闹。

小贩们在叫卖,农人们在讨价还价,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祥和。

但沈临知道,在这片平静和祥和的背后,隐藏着多少苦难和无奈。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一个老者,坐在街角,面前摆着一个卦摊,卦摊上挂着一面布幡,布幡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沈临愣了一下。

这个老者,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他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老者的声音。

"这位公子,请留步。"

沈临回过头,看到那个老者,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老先生,你是在叫我吗?"沈临指了指自己。

"正是,"老者点点头,"公子面相奇特,老朽有几句话,想对公子说。"

沈临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在卦摊前坐了下来。

"老先生请讲。"

老者上下打量了沈临一番,然后说:"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沈临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的地方?"老者笑了笑,"有多远?"

沈临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他是从两千多年后穿越来的吧。

"大约……几千里吧,"沈临含糊地说。

"几千里?"老者摇摇头,"不止吧。"

沈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沈临问。

"没什么意思,"老者笑了笑,"老朽只是觉得,公子的面相,很奇特。公子的命数,不在此世,不在此地。公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吧?"

沈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老者,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沈临问,声音有些颤抖。

老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然后说:"公子不必紧张。老朽没有恶意。老朽只是想提醒公子一句:前路凶险,公子要小心。尤其是……西山那边。"

"西山?"沈临皱起眉,"西山怎么了?"

"西山有劫,"老者说,"也有缘。公子若去西山,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和公子的命数,紧紧相连。公子若能度过此劫,便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公子若度不过此劫……"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临知道,他想说什么。

"度不过此劫,会怎样?"沈临追问。

老者摇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公子,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就收起卦摊,站起身,转身走了。

"等等!"沈临想叫住他。

但老者走得很快,几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沈临站在原地,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这个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知道,沈临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怎么知道,沈临要去西山?

他怎么知道,沈临在找东西?

还有,他说的"西山有劫,也有缘",是什么意思?

那个和沈临命数紧紧相连的人,是谁?

是那个被封印的女子吗?

沈临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决定不想了。

不管那个老者是什么人,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沈临都必须去西山。

因为他知道,只有去了西山,他才能找到答案。

只有去了西山,他才能找到那个被封印的女子。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前路再凶险,他也必须去。

沈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疑惑,然后转身,往客栈走去。

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因为明天,他就要去西山了。

 

回到客栈,沈临躺在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老者的话。

"西山有劫,也有缘。"

"你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和你的命数,紧紧相连。"

"你若能度过此劫,便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真是假。

他也不知道,那个老者,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老者说的话,是真的。

西山,确实有他要找的东西。

西山,确实有一个和他命数相连的人。

那个人,可能就是那个被封印的女子。

也可能,是别人。

但不管是谁,他都必须去西山。

因为只有去了西山,他才能找到答案。

沈临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星光璀璨。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玄渊。

玄渊说过,通过观察星星的位置,可以推算出时间的流动,也就是"流年"。

他不知道,玄渊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看星星?

是不是也在推算流年?

是不是也在担心他?

"玄渊,"沈临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我一定会度过此劫,找到我想找的东西。然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玄渊说。

然后,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必须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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