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的那一下,陈青禾听见自己腕骨“咯”地响了一声。
符咒锁链绷得太紧了。
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弓弦。
她没松手。
马珩也没动。
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黑暗里。
机房很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再往深处听,还有仪器在低低地嗡鸣。
一下,一下。
不像机器。
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活着,在喘气。
红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不是警报灯那种一闪一闪的刺眼红光。
是慢慢淌出来的。
像血。
顺着服务器架的金属棱角爬,爬到地面上,拖出一片一片蛛网似的影子。
空气里有静电味。
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像很多人同时憋着一口气,憋了很久,最后全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别松。”
马珩的声音贴着她后颈响起来。
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数据流会撕开识海。”
话还没落,陈青禾眼前就黑了。
不是断电。
是有什么东西硬挤进了她的感知里。
无数零和一组成的洪流冲过来,里面裹着尖叫、哭喊、机器运转的杂音,还有老道断断续续的声音。
“……锅契……归零……朝阳……”
那些碎片像生锈的刀片,一下一下刮她的神经。
她闷哼一声,筑基期的灵力本能地涌起来,想筑一道屏障。
可数据流根本不讲道理。
直接穿了过去。
马珩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陈青禾后背贴着他,能清楚感觉到他脊背肌肉在抽。
黑暗中,他皮肤上的龙鳞纹路亮了一下。
很弱的青铜色。
又很快暗下去。
他抬起左手。
不是去抓什么。
只是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最近的一排服务器。
那些流淌的红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猛地加速,化成几道猩红的匹练,狠狠撞进他的眉心。
“呃——!”
马珩喉咙里滚出一声痛呼。
压得很低。
陈青禾握着锁链的手一抖。
锁链那头传来的震颤,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共鸣了。
是痉挛。
她想回头。
后颈却被马珩的肩膀死死顶住。
“别看我。”
他咬着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解析日志……加密层在第三段……找‘囚’字节点……”
陈青禾闭上眼。
闭上也没用。
筑基后的灵觉比炼气时敏锐太多。
平时是优势。
这会儿是酷刑。
数据流里的碎片变得更清楚了。
老道佝着背,在街边摆棋摊。
铜钱在他指间翻来翻去。
玄调局制服肩章的特写一闪而过,金属反光冷得刺眼。
再往下,是B3机房深处。
一个透明容器。
里面漂着一个人形轮廓。
胸口插满了导管。
画面切得太快。
每一次闪现,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她的太阳穴。
她猛地睁开眼。
灵力全压到脚下。
青焰从靴底腾起来,贴着地面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数据流碰到火焰边缘,发出滋滋声。
攻势慢了一瞬。
只一瞬。
天花板上更浓的红光倾泻下来。
像黏稠的血浆。
青焰屏障被压得凹陷下去。
“防御阵……被触发了?”
陈青禾声音发颤。
她感觉脚下的灵力正以吓人的速度往外泄。
筑基期的丹田,竟然有了枯竭的征兆。
“不是触发。”
马珩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是……它认出你了……”
陈青禾一愣。
“玄调局的权限烙印……在排斥外力……”
她这才想起来。
她是玄调局外勤专员。
体内有官方术法留下的认证印记。
这机房的核心防御,本质上就是玄调局意志的延伸。
她的灵力,对它来说不是自己人。
是入侵者。
青焰屏障在红光压迫下发出细碎的裂响。
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开。
“撑不住就撤!”
马珩突然低吼。
语气不容商量。
他还是保持着掌心向前的姿势。
更多数据流涌进他的识海。
他身体晃了一下。
嘴角溢出一线暗红的血。
血滴下来,落在陈青禾衣领上。
温热。
黏腻。
“放屁。”
陈青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没撤。
不但没撤,反而把剩下的灵力一股脑全压进脚下屏障。
青焰暴涨。
红光被顶回去一点。
只一点。
她眼前阵阵发黑。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锁链那头还在震。
她知道,马珩比她更糟。
他在主动吃数据污染。
用识海去换日志。
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每一秒都像拖着一块石头往前走。
陈青禾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已经很久。
就在她觉得丹田快要彻底干涸、青焰马上要灭的时候,马珩的身体猛地一震。
“找到了!”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却带着一种近乎疯了的亢奋。
“玄调局……早就知道!”
陈青禾抬头。
“日志第七段……‘无名目标收容状态稳定,意识剥离进度87%,命轨图篡改程序启动中’……”
他停了一下。
像是每个字都烫嘴。
“他们……在把他做成钥匙!”
这句话砸下来,陈青禾脑子里像被冰锥刺穿。
老道不是意外被囚。
是玄调局主动剥离他的意识。
篡改他掌握的都市命轨图。
为了什么?
柒号归零?
那个所谓的弑神倒计时?
“命轨图……给我看!”
她强撑着喊。
她必须亲眼确认。
马珩没有回头。
他沾血的左手猛地往后一抓,精准扣住陈青禾持盾的右手手腕。
一股冰冷、混乱、带着老道残存气息的数据流,顺着锁链和皮肤接触的地方,蛮横地冲进她的识海。
这一次不是碎片。
是一整幅图。
黑暗中,城市立体投影缓缓展开。
无数光点和线条交织成一座活着的城。
地铁线路是流动的银色血管。
摩天大楼是矗立的灰色骨骼。
公园绿地像搏动的绿色脏器。
这本该是这座城市的命轨。
可此刻,猩红的病毒代码正从核心区域往外侵蚀。
一条粗壮的倒计时条缠绕在城市中心CBD上。
数字疯狂跳动。
【柒号归零:00:07:23…00:07:22…】
陈青禾瞳孔猛地放大。
“这不是遗言……”
她声音发干。
“这是……全球灵气复苏的倒计时?”
“对。”
马珩的声音已经很虚了。
却冷得吓人。
“他们篡改了老道看到的‘归零’含义。”
“不是终结。”
“是重启。”
“用老道的意识……当扳机。”
命轨图共享的瞬间,陈青禾脚下的青焰屏障彻底碎了。
红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的视野被吞没。
筑基期的灵力被抽得干干净净。
双腿一软,她重重跪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膝盖撞地的声音很闷。
在死寂里格外清楚。
下一秒,机房里所有红光骤然熄灭。
黑暗压下来。
只停了一瞬。
紧接着,更深的紫色光芒从服务器缝隙里渗出来。
从电缆接口里渗出来。
从墙壁涂料下面渗出来。
无声无息。
整个空间被染成一片妖异的紫。
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成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盖过了所有仪器的嗡鸣。
【检测到高危共生体入侵。】
【清除协议……启动。】
陈青禾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前方。
马珩还站着。
可他站得已经很勉强了。
脊背上的龙鳞纹路彻底暗下去。
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青铜像。
他慢慢转过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紫光映进去。
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的黑色,正被冰冷的金色一点点吞掉。
紫色的光无声地舔过服务器架。
也照亮了马珩眼中那抹非人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