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林夏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等她过去之后又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明暗交替的状态和她此时的心境一样,由警犬基地庄重肃穆的公共空间一步步回到只有她和念安两个人的私密领域中来。
公寓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之后,林夏就把门推开走了进去。屋子里面空气比较沉闷,窗帘拉上之后光线比较暗淡,由于长时间没有开窗通风,所以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味道。不开灯的习惯是她的一个特点,她会下意识地弯下腰把外出时穿的深色外套、长裤脱下来,动作非常轻柔,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灰尘。
念安跟着她走,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兴奋地转圈或者扑向主人,而是很识时务地走到角落里铺着软垫的狗窝旁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静静地看着林夏的背影。尾巴轻轻的在地面拍了两下就不再动了,静静的陪着。
林夏进入书房之后就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把客厅里的各种声音都隔绝在外,于是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窗外不时传来远处街道上车辆行驶的声音,声音很低沉、很遥远,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开了。房间里面非常安静,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深处放着一个铁盒,那是陆铮留下的。每一次打开它,都像是一场需要鼓起勇气的仪式。林夏的手指抚过铁盒冰冷的金属表面,指尖感受到那粗糙的质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在搭扣上,用力一掀。
生锈的搭扣发出轻微摩擦的声音,盖子也被打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本硬壳笔记本、几幅塑封的照片。林夏没有去看那些照片,她的视线直接落到了上面那本记录本上。陆铮生前用的训练手札。
她戴上眼镜之后,虽然视力没有下降很多,但是为了看清楚一点,也想让自己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还微微翘起。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刚开始翻的几页都是枯燥的训练数据、天气记录、犬只状态评估等。例如“三月十二日,晴,念安卧姿标准度提高百分之五”,或者“今日气温骤降,请注意保暖”。
林夏的表情很认真,就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公文一样。直到她翻到中间的地方。
那里的日期变得密集。
那是陆铮最后一次执行重大任务前的一周,以及任务当天的清晨。在这些本该记录战术部署、装备检查或者案情分析的空白处,陆铮没有写公事。他的笔迹变得有些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潦草,像是匆匆忙中写下的碎念。
林夏的目光停留在这一页上。
第一句话是:“今天风很大,念安在草地上跑得太欢,摔了一跤,爬起来抖抖毛继续追球。想起夏天它在沙滩上也这样傻气,可爱。”
林夏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想要笑,但是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她记得那天念安摔了一跤,陆铮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它的头说它很冒失。原来,他把这份琐碎的快乐也记录了下来。
继续往下看。
第二句写着:“夏夏今天煮了一锅汤,有点咸,但是她说下次会改进。”我觉得正好,因为是她做的。明天要去外地办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希望家里蔷薇能开得好一些。
林夏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划过那些墨迹。那天的汤很咸,她还不好意思地道歉,但是陆铮却喝得一干二净,并且说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一碗汤。当时她并不知道第二天他就要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心里想着的并不是任务有多危险,而是一碗咸汤、阳台上的一盆蔷薇。
第三句写着:“老张说最近案子棘手,但我心里踏实。因为有你们在等我。念安,要是爸爸不在家,你要替我看好夏夏,别让她太孤单。”
林夏的心脏突然缩紧了。
“爸爸”
他称念安为女儿,自称爸爸。在林夏的记忆中,陆铮从不曾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温柔的一面。他为人稳重、严肃,像一座沉默的大山。但是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是一个会为自己的妻子感到孤单而担忧,会因为自己的爱犬的安全而牵挂的人。
林夏一页页地往下看。
四月三日阴天。念安今天不太听话,一直盯着门口看。我知道它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回不去的话,这个房子会不会很冷呢?夏夏自己一个人住,晚上会不会害怕?给她安装感应灯的话,她会不会觉得麻烦呢?算了,买几个小夜灯放在床头和卫生间吧
四月四日,下雨。梦见夏夏在哭泣。醒来之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块。就是自己流的眼泪。不敢告诉她,怕她担心。只要她能够好好的生活下去,我就心安了。念安,你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以后要听夏夏的话,不要让夏夏生气。
四月五日早晨。出发之前写的最后一句话。家里的情况很好,蔷薇的花苞也已经长出来了。夏夏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十分香甜。念安趴在床边看着她。很好。我不怕了,因为不管我在哪里,总会有一个人等我回家。”
这些文字很短,很生活化,还有点幽默和琐碎。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临终遗言,而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是陆铮在生死边缘徘徊时,脑海里反复咀嚼的温暖片段。
林夏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没有出声哭泣,只是静静地坐着,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文字就是温柔的手,把思念造成的皱痕抚平了。见到的陆铮与以往不同,在铁血硬汉的外表之下,他其实是很温柔、细腻,并且十分疼爱家人和爱犬的男人。
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候,支撑着他的是对家的思念,并不是害怕死亡。
念安能够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它站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书桌前。鼻子挨着林夏的手臂,轻轻顶了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询问:你怎么了?
林夏低下头来望着念安深邃的眼睛。倒映出她哭泣的样子,也倒映出陆铮曾经看它时的样子。因此她知道陆铮为什么如此珍爱这本书。里面记载了爱情、思念以及生命中非常珍贵的时光。它不只是一本笔记,也是陆铮留给她们最后的礼物,是证明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念安的头顶。念安顺势将下巴搁在林夏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尘土味道的体温,让林夏感到一阵心安。
林夏把手中的手札合起来之后,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这是对依赖和珍视的一种表现。闭上眼睛去感受铁盒边缘硌在手心的感觉、怀里沉重的牵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滴到了手札的封面上,在上面留下了一块深色的痕迹。但是泪水中已经没有了绝望的情绪,只有被爱所包围之后产生的释怀与感动。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路灯的光影都没有透进来。
念安发出轻柔的叹息,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把她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当中。
林夏睁开眼睛,眼角还有泪痕,但是她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镇定、坚决了。放开手将手札放回铁盒中,但是没有盖上铁盒的盖子。拿过旁边的信纸,那是她之前写给陆铮的一封信,还没有放进相册夹层里。
看了一下信纸之后又看了看铁盒里的东西。
陆铮,我知道了。她说得很轻,但是很坚定。
念安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耳朵竖起,好像在等下一次的指令。
林夏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月光照射到房间里面,书桌上、铁盒、手札以及没有寄出的信都被照亮了。
转身之后,她就看着念安,眼睛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