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每次一闭眼,眼前就会弹出那幅画面:
台上,陈哲的头颅在空中翻了个圈,焦黑的断口上缠着一圈蓝白色的电弧,落地之后弹了两下,像一个被踢飞的皮球。人群尖叫,林晚的脸白了,然后他也失去了意识。
雷老师说那是异能觉醒时情绪失控导致的自然释放。纪星听得懂,但他没法接受。
杀人了。不管对方是不是陈哲,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手上会沾上人命。可掌心那股蓝白色的电光,还在血脉里活着,时不时就会蹿出来,像一个随时想往外跑的野猫。
这三天里,雷老师只来过两次。第一次给他送了一碗鸡汤,说了句“好好养”。
第二次给他换了瓶新的点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天说了一句:“明天可以走了。”
“去哪儿?”
“你该去哪儿去哪儿。”雷老师把窗台上的旧保温杯拿起来,“记住,出了校门,不要回头。有人问你什么,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纪星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雷老师已经走了。
第四天早上,太阳很大。
纪星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黑牛仔裤,兜里除了那张身份证、学生证和那枚黄铜钥匙之外,什么也没有。
手机坏了,林晚的联系方式也没了。他推开医务室的门,穿过操场,往学校大门走。
经过主楼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广场上已经没有毕业典礼的痕迹,只剩几个保洁在清扫落叶。水泥地上有一小块颜色深暗的区域,像什么东西被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印子。
纪星看了一眼,没有多站,继续往外走。
学校大门口是一条种满白杨的大道。
今天不是周末,路两边停的车却比平时多得多。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列,车漆亮得晃眼。车旁站着七八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表情冷硬,正时不时往大门方向张望。
看到纪星走出校门的那一刻,这些人立刻动了。前头一个戴墨镜的光头快步走过来,直接挡在纪星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就问:
“你就是纪星?”
纪星脚步一顿。他还没答话,光头后面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成一个半弧形把他堵在中间。
“那天毕业典礼,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陈哲怎么死的,你跟我们走一趟,把话说清楚。”光头伸手就要抓他的肩膀,“陈家的人在等着你。”
纪星的掌心立刻“噼啪”一响,一道电光差点窜出来。他压住那股冲动。
在闹市区动用异能,等于把自己烧了。他后退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路过的几个学生看见这一幕,纷纷绕开走,没有人停下。
光头的手已经快碰上了他的肩膀。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路边那棵白杨树后面走出来,像一个影子贴着阳光的缝隙滑出来,没有声音。
他穿着一件全黑的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清晰的下巴。他慢悠悠地走到光头和纪星之间,既不说话,也不抬手,就这么站着。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歪头:“哥们儿,这里没你事,让开。”
黑衣人没动。
光头伸手去拨他,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衣角,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地。
从他脚底下炸开。光头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弹出去,双脚离地,倒退着飞出去两米远,结结实实撞在车门上,“哐”一声巨响,车门凹进去一块,他顺着车门滑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其余几个人脸色大变,同时朝黑衣人围过来。其中一个低喝一声,双手燃起一团橙红色的火苗。是个异能者。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黑衣人只是侧过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深色瞳孔。
然后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座山突然倾塌下来。地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以黑衣人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外扩散。前冲的七个人同时被掀翻,像被拍倒在地上的纸片人。
那个火系异能者最惨,他手里的火苗直接被压灭,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动弹不得。
光头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靠在凹进去的车门边,用力喘了几口气,脸色灰白地盯着黑衣人,声音都变形了:“三阶异能王……你是三阶异能王……”
黑衣人依然不说话。
光头咬着牙,双手撑着车门站起来,深深看了纪星一眼,然后一挥手:“撤。”
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引擎,排在最后面的两辆是加长款的,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车队鱼贯而去,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翻滚了很久才散开。
其中一辆车的后窗摇下一半,露出半张苍老的脸,那人眯着眼看了一眼纪星和黑衣人,然后车窗重新升起来。
车队消失在白杨大道的尽头。
纪星站在路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身边那个黑衣人:“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到几道旧伤疤。
“你是不是空云旅店的人?”纪星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纪星还想再问,黑衣人已经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在纪星面前弯下腰,一伸手抓住他的腰,像扛一袋米一样把他整个人翻上肩头。
纪星眼前一晃,差点叫出声,但他硬生生的把声音咽了回去。
黑衣人扛着他,脚步很稳,快步走到路边的绿化带旁,顺着一条没人注意的小巷拐进去。巷子很窄,阳光只漏下一线。
纪星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不断后退,速度快得不像是在走路。
“你他么的放我下来!我腿没断!”纪星怒道。
黑衣人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看似随意,每一步迈出去,落脚的距离却远超常人的步幅。只拐了两个弯,学校方向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到了。
纪星挣了两下,挣不开。他发现自己整个上半身像被什么力量按住了一样,手臂完全使不出劲来。那股力量很平稳,不伤人,但就是挣脱不掉。
他放弃了挣扎,趴在黑衣人肩头,看着巷子上方那道越来越窄的天线,忽然想起了雷老师说的话:“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要回头。”
看来雷老师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门口堵他。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黑衣人空出一只手推开铁门,露出一个低矮的门洞。穿过门洞的一瞬间,光线突然暗下来,然后再亮起时,眼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纪星看见一条熟悉的旧街:烤串摊子还没有出,油锅刚刚支起来,老太太牵着狗在路边溜达。
梦幻之城。
黑衣人扛着他一直走到街深处那棵大槐树后面,停在那家招牌写着“梦回”的小酒店门口。
他放下纪星,然后转身,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他迈步离开了,黑色身影融入街对面檐角的阴影里,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纪星站在“梦回”门口,摸着口袋里那枚黄铜钥匙。钥匙上的字,正对着阳光,亮了一下。
“空云旅店。”
他抬头看向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门内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里面等他。
与此同时,巷口那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老街外围。光头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手机,对着屏幕那头的人低声说道:“那小子背后有靠山,至少三阶以上的异能王。硬来恐怕不行,看来只能用点卑鄙手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就用。他不顾自己,总得顾他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