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在旅店的那张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光泛灰,已经蒙蒙亮了。他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是一枚黄铜色的旧钥匙,上面刻着“空云旅店”四个字。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一股白粥的味道。纪星没有下楼,他洗漱完,把床铺拍平,走到前台。柜台后面换了个叔叔,正看手机。
纪星说:“我叫纪星,昨晚那位说欠一百零八,我记着,改天来还。”
那人头也不抬:“遥丫头交代了,说人醒了让他走,账不急。”
纪星点了点头,走出门。
梦幻之城在白天就是一条普通的破旧老街,卖早餐的刚支起油锅,一个老太太在门口遛狗。
他沿着街走回公交站,太阳已经升起来,热度泼在他身上,像有人给他披了一床棉被。
昨晚那个女孩说的是什么来着?“锚点觉醒了”?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醉傻了。
回到学校大门已经是中午。校园里到处是横幅,红色的一排一排:“热烈祝贺202X届毕业生圆满完成学业!”
“青春不散场,梦想正起航!”毕业典礼下午三点在主楼前广场举行。纪星穿着那件洗过太多次的学士服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室友胖墩从门卫室冒出来,一把拉住他:“你跑哪去了!昨晚没回来,导员查寝了,我帮你顶了。走走走,先去吃饭,下午毕业典礼不能迟到。”
纪星被他拽去了食堂。胖墩点了两份炒面,边吃边说:“陈哲上午在礼堂发糖,说他爸给他买了个分公司,就是他在实习那家,林晚过去当人事主管。妈的,这小子真会显摆。”
纪星没说话,把一份炒面全吃完了。他觉得自己特别饿,又不知道自己饿了什么东西。
下午三点,太阳正好。广场上站满黑压压一片学士服,家长在边上举着手机录像。纪星站在方正中间,阳光打在后脖颈上,热烘烘的。
校长在台上念着一长串不知所云的致词。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不由得穿过人群,落到了另一侧队列。
陈哲站在最前排。他今天难得没穿学士服,而是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油亮,正侧过头跟旁边的林晚说话。
林晚抱着他的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像校园宣传片里走出来的一对。
纪星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太阳特别晃眼。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酸涩的火。
他把两年的兼职、两年的期待,都压在了那些“以后”上面。现在“以后”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陈哲和他说过同一句话。就在昨晚,朋友圈里,陈哲发了一张照片:
在“梦回”那家小酒店门口,他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上,帽子歪了,T恤皱皱巴巴地堆在腰上。配文是:“偶遇老同学,好像困了。”
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有人说:“听说他女朋友跟陈哲跑了?好惨啊哈哈。”
纪星没有刷到这条朋友圈。他是听胖墩说的。但那句话,已经像一根钉子钉进他脑子里了。
就在这时,台上主持人宣布:“优秀毕业生代表陈哲上台致辞。”掌声哗啦啦响起来。
陈哲整了整西装,大步登上台阶,接过话筒,先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停在纪星身上。
“感谢母校四年的培养。我想借用这个机会,跟一个人说句话。”
全场静下来。陈哲对着话筒,声音很温和:“兄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嘛,要向前看。等你以后混得好,我请你喝酒。”
他笑得很真诚。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纪星站在原地,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想起了陈哲发的那张照片,想起了自己醉成一团垃圾瘫在陌生街头的狼狈样子。
那副模样被陈哲拍下来,当作笑料,晒在所有人面前,配上“好像困了”这种轻飘飘的点评,好像他只是路边一条睡着的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太阳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炸开了。不是疼,是一股电流从头顶沿着脊椎冲下去,撞进心脏,然后从指尖冲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道细小的蓝白色电弧在跳动。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看着台上那个笑着望向他的陈哲。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四个字。
没有声音。
“我要你死。”
下一个瞬间,陈哲的笑脸还挂在脸上。但脖子以上,那部分,在一道刺眼的蓝白电光中齐刷刷地断开了。
人头弹起来半米高,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断口处焦黑发亮,边缘缠绕着一圈细小的电弧,“啪”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陈哲的身体还站在台上,西装笔挺,保持着拿话筒的姿势,愣了一秒钟,才像一截木桩似的轰然倒下。
话筒砸在地上,“嗡——”一声巨响。
人群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炸开尖叫声。林晚的脸白得像纸,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那个头颅,嘴唇抖了半天,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而纪星站在人群中,只觉得脚下地面像波浪一样晃动,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片白得发亮的天花板。鼻子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像学校的医务室。他侧过头,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扎着针,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正当他试图抬起左手,一只蓝色的电弧忽然从他指尖蹿出来,像一条小蛇,在他手背上绕了一圈,又钻回掌心里。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蛰伏在血管里,顺着心跳一鼓一鼓的,像一头刚刚睁眼的兽。
“你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纪星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斜靠在门框上。
他戴着眼镜,头发微白,看起来像学校医务室的医生,但眼神很锐利。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我叫雷国栋,你叫我雷老师就行。”他看了一眼纪星指尖跳动的电弧,笑了笑:“果然,雷系异能。罕见的天赋。”
纪星张了张嘴:“我……杀人了?”
雷老师没接这个话,而是把搪瓷杯放下,食指轻轻敲了敲床沿。他的指尖也“噼啪”亮了一下,一道细小的电弧跳动在指节上。
“你觉醒了异能,在情绪失控的瞬间释放了出去。”他盯着纪星。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觉醒了。至于那个小子……以后你在异能学校待久了就会明白,凡俗世界的法条,管不到我们头上。”
他站起来,看了纪星一眼:
“你太冲动了。第一次觉醒就搞出人命,上面的人已经在查。不过你放心,像你这种雷系天骄,我们学校是绝对不会放任你被杀的。安心养伤。”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是不是去过一个叫梦幻之城的地方?”
纪星猛地抬头。
雷老师没有等他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几分:
“那边有个老家伙对你很感兴趣。等你伤好了,可能得去见她一面。你那个什么空云旅店的钥匙,还在口袋里躺着呢。”
门被带上。
纪星低头,左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指尖擦过钥匙刻痕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的电弧“噼啪”一响,像是回应了什么东西。
他攥紧钥匙,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