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府邸的檐角在暮色里显出轮廓。秦羽跨过门槛时，袖口那片破布条还在风里拍着胳膊。他没停步，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进了后宅最僻静的书房。门合上，落闩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把外面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假象关在外面。
屋里没点灯。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几上摊开的粗纸——那是白天从石溪村带回来的草图，歪歪扭扭标着几处村落、一条断流的小河，还有赵家粮仓的位置。秦羽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见的事太多，饿得发慌的小孩、缝破鞋的老妇、满市集不敢抬头的百姓……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动手。可赵天霸背后有郡守，手里有护院，账上有银子，连官道上的车队都敢半夜走私。现在冲上去，别说扳倒他，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事儿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了句，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话音刚落，眼前空气微微一荡，一面古铜边框的镜子虚浮而出，镜面泛着青光，像老式电视机开机时的雪花屏。几秒后，画面稳定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比划，背景是实验室架子，上面摆满试管。
【直播中：当代农业技术科普专场】
弹幕瞬间炸了。
“主播讲的是堆肥发酵温度控制，怎么突然切到古代农村？”
“卧槽这不是上次那个神秘频道？消失了半个月又回来了！”
“别吵别吵，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倒霉蛋穿书了。”
“兄弟们冷静，这回背景好像是战国末期？注意那人腰间的玉佩纹路。”
“管他哪儿呢！先问一句：老铁，你现在最缺啥？”
秦羽看着飘过的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知道这镜子不会让他白看——每次连接随机，不能选，也不能存档。能碰上农业专场，算是运气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面说：“各位观众朋友，我是安陆君，封地在大秦西南，穷得叮当响。今天刚查完一圈，发现我治下一千八百多户人家，田被占了三成，粮被囤了七成，百姓吃观音土，官府装瞎子。我现在两手空拳，底下没人，账上没银，头上还有个随时可能砍下来的帽子。想干点事，但不知道第一步该踩哪儿。”
说完，他靠回椅背，顺手从抽屉里摸出包瓜子——这是他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现代超市买的，包装上还印着“爆款推荐”。他一边嗑一边等。
弹幕更猛了。
“种田啊！！！还能有啥？民以食为天懂不懂！”
“先把荒地收回来，搞集体开荒，谁种归谁，积极性立马起来！”
“水利！水利！没有水，你种个寂寞！”
“建议先建个试验田，小范围试新技术，成功了再推广。”
“化肥配方给你，猪粪牛粪加草木灰堆三个月，氮磷钾都有！”
“轮作制安排上，豆子和谷子换着种，地不累，产量高。”
“造反党滚粗！现在打打杀杀纯属找死，稳住发育才是王道！”
“楼上+1，这主角一看就是懂行的，前期必须苟住。”
“兄弟，你现在最大的资本不是皇族身份，是你知道未来会发生啥。记住：粮稳→民安→兵强→政通，顺序不能乱。”
秦羽一条条看过去，眼神渐渐亮了。
说实话，这些他都懂。大学时选修过农史，直播也做过一期《古代农业如何养活五千万人口》，但他一直犹豫——真要从种地开始？太慢了。可现实摆在眼前：你不让人吃饱饭，谁跟你玩命？
他想起那个啃干瘪稻谷的孩子。那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的样子，比任何数据都真实。
“让子弹飞一会儿”是策略，但总得有人先扣下扳机。
他放下瓜子壳，抽出一张新纸，蘸墨写道：
第一策：垦荒
- 招募流民与无地农户，优先开垦西岭坡地（日照足、土层厚）
- 政策：“谁耕归谁”，三年免税，官府立契为证
- 初期目标：百亩起步，秋收见成效
第二策：引水
- 查勘山泉走向，修建简易沟渠，引流至低洼田区
- 用工以工代赈，按劳计酬，每日两顿糙饭 + 铜钱十枚
- 目标：覆盖三百亩核心耕作区
第三策：肥田
- 推广堆肥法：人畜粪便 + 秸秆杂草 + 草木灰，深埋发酵三个月
- 设立“肥窖”示范点，每村一处，派专人指导
- 禁止焚烧秸秆，违者罚劳役一日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总基调：以农立本，蓄力待发。不争一时之利，但夺万民之心。
然后，在最下方画了个简单的进度表：
第一年：粮稳
→ 百姓有饭吃，不再逃荒
第二年：民安
→ 流民返乡，户口回升，治安好转
第三年：兵强
→ 征召壮丁，组建乡勇，自卫防匪
第四年：政通
→ 清查账册，整顿吏治，收回权力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在标题旁写下四个字：三年计划。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传来仆人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秦羽没动，只是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存放。
他重新看向那面镜子。直播还在继续，现在的主题是“土壤酸碱度检测”。
弹幕依旧滚动：
“看到没？主角已经开始记笔记了！”
“刚才那段话绝对是精心设计的卖惨话术，但我吃这套。”
“他要是真能把这些建议落地，十年之内必成一方雄主。”
“提醒一句：小心中间执行变形，基层官吏最喜欢阳奉阴违。”
“建议尽快培养自己的班底，别全靠临时工。”
“下一步应该是招人吧？期待看他挖第一个心腹。”
秦羽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点了点镜面右下角。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标记，像一道裂痕。他知道这是冷却时间的提示——下次启动，至少要等六个时辰。
他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
黑暗涌进来，房间一下子沉到底。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还残留着墨迹的涩感。脑子里已经不再是问题，而是画面：翻土的锄头、引水的沟渠、堆满肥料的地垄、晒谷场上哄抢的新米……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慢。慢到别人以为他还在醉生梦死，慢到赵天霸笑他是个废物王爷，慢到朝廷根本懒得看他一眼。
可他也知道，只要粮食起来了，一切都会变。
人可以骗官，骗权贵，骗天下，但骗不了肚子。饿的人一旦吃上饱饭，就会记得是谁给的。
他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第一件事：找几个可靠的老仆，悄悄打听哪些人愿意出来做事。不用多，三五个就行。先从西岭那边的荒地开始，动静越小越好。
至于赵天霸……你囤你的粮，我种我的地。咱们看谁熬得过谁。
屋外，一只野猫跳过墙头，踩碎了一地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