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羽就醒了。他没赖床,也没像前几日那样故意打翻东西装疯卖傻,而是默默起身,把那件绣金线的锦袍塞进柜子最里头,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磨了边,领口还破了个小洞,正好贴着锁骨,扎得有点痒。
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眼角狠狠抹了两下,硬是给自己画出两道黑眼圈。影十三静立在门口,一言不发,只递过来一个药箱,沉得能砸死狗。
“装郎中?”影十三低声问。
“不然呢?空着手走村串户,别人当我是讨饭的。”秦羽接过药箱背在肩上,歪头笑了笑,“再说了,我好歹是个主播,讲过三年《古代医学简史》,李时珍我都给他刷过火箭。”
影十三没接这话,只道:“走哪条路?”
“先去石溪村。你昨晚记的那份细录里说,村东头有个老妇咳血三个月,没请过大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绕过城门守卒的巡查路线,沿着田埂往西走。晨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沾着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软豆腐上。路边的稻田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倒是有几处地皮裂开,像干涸的河床。
进了村,鸡不鸣狗不叫,家家户户门缝都闭得死紧。几个孩子蹲在打谷场边上,手里捏着半穗瘪谷,一颗一颗往外剥。最小的那个不过五六岁,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全是膙子。
秦羽停下脚步,看了两眼,低声问影十三:“你说,他们知道这米根本吃不饱吗?”
影十三没答。
秦羽也没等他答,径直走向那群孩子,笑着掏出一把炒豆子:“来,尝尝甜的。”
孩子们不动,眼神飘忽,直到其中一个稍大的少年摆手示意,才敢伸手拿了一颗。入口即化,眼睛立马亮了。
“大叔……还有吗?”
“有啊,”秦羽笑,“但得拿东西换。”
“我们……没东西。”
“有。你们知道村里谁病了,谁家断粮了,谁家的地被收走了——这些,都是东西。”
孩子懵懂地看着他。秦羽也不再多说,只让影十三把药箱打开,自己卷起袖子,朝村里喊了声:“义诊啦!不收钱!咳喘头晕、腰疼腿软,都来看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不多时,一个佝偻的老妇被人扶了出来,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秦羽让她坐下,伸手搭脉,眉头渐渐皱成个“川”字。
“肺痨,拖久了。”他说,“可有药?”
老妇摇头:“赵家药铺……赊不得。”
“为何?”
“说……没进项,不给外姓人赊。”
秦羽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止咳散——其实是昨夜用家里厨房的甘草、杏仁磨的粉,加了点糖调口味——递过去:“先吃五天,若好转,再来找我。”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秦羽看着老妇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默默盘算着村里的情况,随后转头对影十三说道:“记下来,”他对影十三说,“石溪村共五十二户,四十七户无存粮,三十四户欠赵家债,十二人患重疾未就医。里正赵大柱,实为赵天霸堂弟,每月初五代收‘护村银’,每户一百文,拒交者断柴断水。”
影十三低头在麻纸上写,笔尖沙沙响。
夜里,秦羽没回府,两人藏在村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影十三翻墙进了打谷场后的地窖,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几张炭笔速写。
“地窖深两丈,三层结构。底层堆满新米,麻袋上烙着‘赵记’。守卫四人,轮班值守,配有短刀。”他把图摊开,“每日午时有一辆马车出入,运量约三百斤,去向不明。”
秦羽看着图,手指在“赵记”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囤积居奇,私运出境。这老小子,胃口不小。”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了安陆郡主集市。
市面看似热闹,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可细看便知水分十足。肉摊挂着半扇瘦猪,鱼摊只有几条死鱼,米铺更是门可罗雀。秦羽拎着药箱,在茶摊坐下,要了碗劣茶,烫了一口就放下。
“这米价,比去年贵了三倍。”他故意高声说,“老百姓怎么活?”
邻桌一个卖竹筐的老汉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就走。
秦羽不恼,反而笑了:“听说赵员外开了平仓,救济乡里,真是大善人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喝茶的脚夫齐刷刷低头,没人接话。只有一个穿补丁袄子的中年汉子冷笑一声:“平仓?那是拿陈年霉米换新契,逼人把地卖给他!上个月王老三家就被骗了八亩坡地,签完字当天就来了地契队丈量,连祖坟都划进去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猛地踢翻板凳,匆匆走了。
秦羽假装没听见,只对影十三使了个眼色。影十三会意,起身溜到街角,混进了正在装卸粮袋的脚夫队伍。
中午时分,一辆挂着“赵记”旗号的马车驶入集市,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影十三跟着搬货,一路记下车夫面孔、车辆编号、出城方向。傍晚归来,他在巷口与秦羽碰头,低声汇报:“车走南门,无通关文牒,目的地是境外的黑牙渡。车上全是新米,每趟三百六十斤,每日两趟。押车的是赵家私兵,穿便服,佩短刃。”
秦羽听完,没说话,只蹲在路边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五十二户人家饿得啃树皮,他的米车一天运七百多斤出去。”他低声说,“一斤米市价三十文,这一车就是一万文往上。一天两趟,一个月……呵,怪不得敢跟郡守称兄道弟。”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两人踏上归程,山路蜿蜒,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半山腰,秦羽忽然停下。
“你说,咱们现在动手,能赢吗?”
影十三沉默片刻:“不能。赵天霸有郡守撑腰,账目做平,人证物证皆在其掌控之中。贸然发难,只会被反咬一口,说您构陷良绅。”
“所以得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秦羽望着远处山脚下那片高墙深院的庄园,眯起眼,“或者,让他觉得自己太安全,开始得意忘形。”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脚步稳而慢。
“第一步,取他的财。他不是爱囤米吗?那就让他囤不住。第二步,削他的权。里正、仓管、巡丁,全是他的耳目,得一个个拔掉。第三步——”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依法问罪,光明正大把他送上堂。”
影十三跟在身后,低声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秦羽抬头看了看天色,“等我睡够这几天的酒瘾,该收网了。”
山路尽头,安陆君府的屋檐已隐约可见。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了秦羽衣角,也吹散了他最后一句低语。
“赵天霸啊赵天霸,你压了百姓八年,也该喘口气了。”
他迈出一步,鞋底碾碎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