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的梆子声早已散尽，府里彻底静了下来。秦羽没睡，盘腿坐在密室中央一张旧竹席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火苗不高，照得四壁发黄。他手里捏着一卷粗糙的麻纸，是影十三半个时辰前悄然送回的首份情报。
纸面字迹潦草，用炭条写成，显然是赶工之作。秦羽一页页翻着，眉头不动，眼神却在几处细节上多停了两秒。
一处写着“石溪村户数：四十七户”，可三页后又记为“石溪村实有五十二户，含流民五人”。前后差了五个活人，不是小数目。
再往下，一条叫“青藤沟”的山涧，前文标其流向为“自北向南入河”，后文却说“西岸林密，宜藏身”。若是南北向，何来西岸？
最让他指尖一顿的是，记录中提到某里正名叫“赵德海”，但秦羽记得，上月地方报丁册时，这人分明叫“赵大柱”。名字能记错？还是有人冒名顶替？
他把纸卷轻轻放回案上，动作不重，也没出声。油灯晃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片刻后，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响，像片叶子落地。门缝底下一道黑影掠过，随即恢复如常。
秦羽头也不抬：“进来吧。”
门无声推开，影十三立在门口，依旧戴着那副覆面铁具，黑衣裹身，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单手抱拳，声音沙哑：“属下复命。”
“坐。”秦羽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影十三略一迟疑，还是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把收鞘的刀。
“你跑了七天，吃住都在外头？”秦羽问，语气平常，像拉家常。
“是。昼伏夜出，宿于山洞、柴堆或废弃祠堂。”
“记东西用什么？”
“炭笔与麻纸，藏于袖中。”
“夜里写字，看得清？”
“借月光。无月时，以指尖摸地形，默记路径，天亮补录。”
“遇到巡丁怎么办？”
“避让。若被盘问，便称是游方货郎，卖些针线香烛。”
“他们信？”
“一人不信，搜我包袱，只翻出半块干饼、三根蜡烛、一把铜顶针。他骂了句‘晦气’，就放我走了。”
秦羽点点头，忽然换了个问题：“你说石溪村有四十七户，后来又写五十二户，怎么回事？”
影十三顿了顿：“初记时未算新迁入的五户流民，彼时藏于村后破庙，不敢露面。第三日夜间，我潜入查证，方知实数。”
“那青藤沟的水向呢？你前面说南流，后面提西岸，对不上。”
“是我表述不清。该溪本为南北向，但在下游三百步处急转西折，形成一小段西向河道，两岸林木茂密。我所指‘西岸’，即此弯道之侧。”
秦羽手指轻敲膝盖：“还有个赵德海。”
“那是误记。”影十三声音没变，“本地里正确为赵大柱，但我听村民私下唤他‘老海’，因早年跑过船，便误将绰号当本名录入。返程途中已察觉，拟明日修正。”
秦羽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只能看见两个黑洞，但那目光没躲。
他没继续追问，反而笑了笑：“你以前杀人，用多久准备？”
影十三答得干脆：“目标身份确认，行踪摸清，地形勘察完毕，一夜足矣。”
“现在记个村子，却要七天。”
“刺杀只需知其出入时间、守卫分布、逃生路线。而您要的，是每户几口人、几亩地、有没有存粮、壮丁能否拿动刀、老人会不会突然咽气……这些事琐碎，又不能问，只能看、听、数、估。比杀人难。”
秦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屋里只剩灯芯偶尔爆响。
他忽然又开口：“你以前接任务，主顾让你杀一个孩子，七八岁，没犯过事，纯为灭口。你会做吗？”
影十三沉默。
油灯的光在他面具上跳了跳。
“我会问主顾目的。”他终于说，“若为私怨，我不接。若涉及大局安危，比如那孩子是敌国质子，留着必起战祸……我可能会动手。但事后，我会自裁。”
秦羽挑眉：“死哪门子？你又没犯法。”
“我这双手，可以沾血，但不愿沾无辜之血。若违本心，活着也是腐尸。”
秦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卷轴，铺在案上，提笔写下五个大字：**安陆耳目录**。
“从今天起，你要建的不是一份地图，而是一双眼睛。”他把卷轴推过去，“我要知道每一村谁家添丁、谁家断粮、哪条路塌了、哪个官吏换了人。不必急，但要准。”
影十三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卷轴，动作郑重得像接圣旨。
“属下誓为君之影，无声无息，唯命是从。”
秦羽伸手扶他起来：“我不需要一句誓词。我要的是一个能判断对错的人，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鬼。”
影十三低头：“属下……会学。”
“我知道你会。”秦羽坐回席上，端起茶碗喝了口冷茶，“你要是那种人，那一晚就不会在我床前犹豫三秒才出手。”
影十三没动。
秦羽又说：“下次回来，别总选二更天。换个时辰，换条路。你现在是我唯一的耳目，不能被人摸出规律。”
“明白。”
“还有，以后情报分两份。一份粗记，走明线；一份细录，藏于鞋底夹层或发髻中。万一被人截了第一份，也不至于全盘暴露。”
影十三点头：“属下照办。”
“去吧。”秦羽挥了挥手，“七日内，我要看到所有村落的户册对比、山道通行状况、汛期水位标记。另外，盯一下城南粮市每日进出车辆，记下车夫面孔、货物去向，不要惊动任何人。”
影十三抱拳，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秦羽叫住他。
黑衣身影顿住。
“你之前说，宿于柴堆？”
“是。”
“冷吗？”
“习惯就好。”
秦羽从墙角取过一件旧披风，灰布质地，边角磨得起毛，却是干净的。“带上这个。我不是让你当烈士，是让你活得久一点。”
影十三回头，看了那披风一眼，没推辞，伸手接过，系在肩上。黑布衬灰布，不太搭，但他没说什么。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没有响起，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
秦羽独自坐在灯下，把那份有错漏的情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灯焰。火苗舔上纸角，炭字一点点蜷曲、发黑，最终化作灰烬，飘落在陶碟里。
他伸手在空中虚点两下，像是回应什么，又像只是活动手指。
屋外风不大，吹得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两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安陆郡草图，用炭笔勾勒，零星标注着几个红点。他拿起一支新削的炭条，在图上加了一圈虚线，圈住西南山区。
“先织网，再撒手。”他低声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油灯烧到了底，火光缩成豆大一点，映着他半垂的眼皮。
他没去剪灯芯，也没添油。
他知道，明天还得装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