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骂战结束之后，沐光璃靠在床头翻手机。赵志远在隔壁床上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沈砚在桌前写东西，偶尔抬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打量。陆屿照常打游戏，但耳机只戴了一只，耳朵明显在听宿舍里的动静。
赵志远终于忍不住了。
“你今天……有点猛啊。”他侧过身，面朝沐光璃这边，“平时你都不跟人争什么的，今天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
沐光璃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他。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沈砚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
“啊，没什么。”他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不能继续忍而已。”
他说着，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但那个动作跟平时不一样。他的手指捏住镜框的边缘，往外挪了那么一点点，不到一厘米，刚好让台灯的光线直直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赵志远看到了。
眼镜下面的那张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平时被镜框遮住的眉骨露了出来，锋利而干净。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深，瞳色浓得发黑，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嘴角没有笑，整张脸的线条在阴影里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冷酷、锋利、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平时形象的压迫感。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沐光璃就把眼镜推回去了，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个温和无害的浅笑。
赵志远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嘟囔了一句“早点睡吧”，把被子拉到了头顶。他心跳有点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沐光璃吗？
沈砚的台灯也灭了。
黑暗中，沐光璃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嘴唇。他点开跟【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陈屿舟那边，你不用收手。继续。”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划掉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
夏思凝的消息正好弹进来。
“你没事吧？有人跟我说大群里的事了。陈屿舟那个人嘴巴一直很臭，你别往心里去。”
沐光璃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打字回复：“没事。”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学姐，你也不希望，你只能校外挽着我胳膊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一连串消息弹了出来。
“？？？”
“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
“你是说可以在学校里公开？”
“真的？”
沐光璃看着她发来的四条消息，能想象到她在那头抱着手机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回，等了几秒，才打了一行字。
“等我准备好。”
对面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弹来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下面写着“好，我等你”。
沐光璃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黑暗中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很小，很淡，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月光。
林晚这边，情况正在往他预期的方向走。
骂战结束之后，林晚把陈屿舟拉进了私聊。两个人聊了很久。陈屿舟刚开始还在发泄，骂沐光璃，骂【红】，骂所有人。林晚一直没怎么回，偶尔回一句“你别这样”。但陈屿舟了解她。他知道她心软。他太了解她了。
他开始转换策略。不再骂人，开始说以前的事。说他们高中怎么认识的，说他第一次见她穿校服的样子，说他高考前压力大的时候是她每天给他发消息鼓励他的。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软，带着一种被抛弃的委屈。这种语气林晚最受不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个模特他就是玩玩的，他不会对你认真的，你相信我。”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我跟你一年多了。你想想我们以前，想想那些事。你忍心就这么算了？”
“林晚，我求你了。最后给我一次机会。”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林晚看着这些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越来越复杂。她知道自己应该坚决，但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上面，脑子很乱。
第二天中午，她约了【红】见面。
【红】把地点选在观海市中心一家高级西餐厅，二楼包厢，落地窗能看到江景。他比林晚到得早，坐在窗边，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只表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到林晚进来，他站起来，笑着给她拉开椅子。
“怎么了？看你不太开心。”他坐下之后，把菜单推过去。
林晚没接菜单。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屿舟一直在找我。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我……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红】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
“你男友也挺可怜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在一起也挺长时间了吧？”
“嗯，一年多了。”
“那确实挺久的。”【红】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她，“我觉得，我还是放手比较好。”
林晚猛地抬头。
【红】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回去跟他好好谈谈吧。他要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这边，没关系。”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晚看着他的脸——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种不羁和洒脱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她跟陈屿舟在一起一年多，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陈屿舟会哄她，会说好听的话，会跪下来求她。但【红】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说“我放手”，她就已经觉得心口堵得慌。
“我不想回去。”她脱口而出。
【红】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残忍。
“这样吧，”他说，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让你男友再证明一次。如果他愿意为你做点什么，让你真的感动了，你就回去。如果他做不到，你就来我这儿。行吗？”
林晚看着他，不知道“做点什么”是指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红】拿起手机，给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号码是林晚给他的，理由是“万一有工作上的事要对接”。陈屿舟存了他的号，在骂战那天恨不得打过来骂人，但被林晚拦住了。
消息就一句话。
“她在我这儿。你要是真的想要她回去，就让她看到你的诚意。上次你怎么求她的，这次可以再来一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林晚笑了一下。
“等他的诚意吧。”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学校。陈屿舟的电话打了十几个，她没接。消息发了几十条，她也没回。她坐在宿舍床上，翻着跟【红】的聊天记录。他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让她觉得，他好像随时会走，随时会从她生活里消失。这种感觉让她前所未有的慌张。
晚上十点，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周予冲到阳台上看了一眼，然后跑回来，表情复杂：“林晚，陈屿舟在楼下。他——”
周予没有说完。林晚已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
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陈屿舟跪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