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号下午,沐光璃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买的是二等座,靠窗的位置。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开始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房,矮房变成田野。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排得太满了,模特那边连轴转,课业也没落下,他几乎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高铁的座椅比宿舍床铺软,他很快就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姑姑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他笑着说没有,食堂挺好的。姑姑不信,说今晚给你炖了排骨汤,你得多喝两碗。
回到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沐光璃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沐光璃叫他一声“爸”,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姑姑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刚回来你倒是问两句。父亲没有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沐光璃拖着箱子回了自己房间。房间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姑姑每周都会打扫,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摆着他高三用过的复习资料。
他把箱子放下,坐在床边,表情很平静。这些他早就习惯了。父亲看他的眼神里永远带着闪躲,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想起什么不愿意想起的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姑姑一直在给他夹菜。排骨汤炖得很浓,肉烂脱骨,他喝了两碗。姑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满足。父亲吃完就去了书房,门关上了。
姑姑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开始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室友处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他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挑着好的说。姑姑听了高兴,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在家待了两天。一号那天姑姑拉着他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让他带回学校。二号一早他就坐高铁回了观海。姑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进站,眼睛红红的,朝他挥手。他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号、四号,他在Musa棚里连轴转了两天。
Musa是镜界合作最深的品牌之一,双旦节物料全部走保密流程,拍摄现场拉了三道警戒线,手机统一上交。沐光璃穿了一整天秋冬高定风衣,换了十几个造型。三号拍的是偏日系的驼色系列,四号是深色系,黑色和深灰的羊毛大衣,配高领针织。
摄影师对他的状态很满意,说“黑”这个代号取得好,他整个人往灯光下一站,不用演就是那个气质。季野在旁边翻片,嘴里一直念叨“这组能出圈”。
四号下午收工,沐光璃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一开机就弹出一堆消息。他滑了一下屏幕,看到【赤】的微信排在最上面。
“周六跟她开了房。这女孩,其他方面一般,但屁股是真顶,又弹又饱满,啧啧啧。”后面跟了一条语音,沐光璃点开,【赤】的声音带着一种放浪的笑意从听筒里传出来,“好像还是处,她那个龟毛男友不行啊,还篮球队的呢,啧啧。”
沐光璃把语音听完,面无表情地锁了屏。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文字:“她男友国庆回老家了,她找借口没回。明天继续约,她答应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Musa摄影棚。
十月的晚上已经很凉了,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对面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戴眼镜,五官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一闪而过。
五号,他跟夏思凝去听音乐会。
出门前他换上Musa的风衣,米白色长款,系带收腰。头发打理了一下,留了自己的瞳色。镜子里的人冷艳而沉静,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他看了自己一眼,拿起包出了门。
夏思凝约在观海大剧院门口见。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起来,露出一对珍珠耳坠。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两个人并肩往剧院里走的时候,周围的目光就没断过。一个冷艳高挑的美少年,一个气质出众的系花,走在一起像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画面。
有路人拿出手机偷拍,有女生小声尖叫“那个是模特吗”,有男生盯着夏思凝看被她察觉了,偏过头往沐光璃身边靠了靠。
夏思凝今天买的是二楼包厢的票,位置私密,视野也好。音乐会开始之后,灯光暗下来,钢琴声流淌在剧院的每一个角落。她一开始还坐得端端正正,过了半个小时,开始犯困了。
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沐光璃,他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侧脸被舞台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她慢慢把头靠过去,先是虚虚地挨着他的肩膀,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躲,就直接靠实了。
沐光璃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他垂下眼看了一眼夏思凝。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当然,她没有真睡着。
一个学文学的人,听萨尔阿波罗的演奏会睡着,怎么都说不过去。但他没有点破。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靠着,肩膀一动不动。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思凝“醒”了,揉着眼睛说“不好意思,昨天没睡好”。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下半场开始之后,她又靠了过来,这次比刚才更自然,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他依然没有拒绝。
散场的时候,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夏思凝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挽过很多次一样。沐光璃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就那样让她挽着,走出了大剧院。
夜色里的观海很漂亮,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在街上,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夏思凝在说些什么,可能是刚才的曲子,可能是学校的事。他听着,偶尔接一两句。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气。
六号下午,沐光璃正在宿舍里整理下周的课表,手机震了一下。
【赤】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林晚跟陈屿舟提分手了。”
沐光璃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赵志远不在,沈砚回家了,陆屿大概是去打球了。宿舍里很安静。阳台上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翻动。
他想起那天课间,周予凑在他耳边说“陈屿舟跪在女生宿舍楼下哭”。想起林晚发的那条“我们分手吧”。想起课间女生们的议论,“林晚前男友帅多了”“沐光璃纯纯小丑了”。想起那些轻飘飘的、像刀子一样的笑声。
现在,那把刀换了个方向。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赤】回了三个字。
“继续。”
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