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人情帖批下来的第二天，钱长老那边派了个管事来听雨轩。
来的是个圆脸中年人，姓孙，丹鼎峰外门管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但沈观"看见"他头顶三根灰丝连在钱长老的金线上，属于钱长老门下比较近的外门弟子。
孙管事带了一张采购单子，说是柳如烟上个月托丹鼎峰订的一批药材到了，坊市那边有个叫德仁堂的药铺有货，但丹鼎峰这几天抽不出人去取，想请听雨轩帮忙跑一趟。
孙管事笑得满脸堆肉，“就两味药，百年黄精和霜后乌头，各三斤，银子钱长老已经付过了，沈小友去了直接拿就行。”
沈观接了单子，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正在批阅文书，头也没抬：“去吧，早去早回。”
“是。”
他拿了单子出门，心里却在打鼓。
钱长老是什么人，他很清楚，上次温经丹的事，他让钱长老在宗主面前栽了面子，钱长老嘴上没说什么，背后使绊子是迟早的事，坊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外门弟子出去采购被人打劫不是新鲜事，钱长老"好心"让他一个炼气四层的弟子单独去取药，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
亚当视频里讲过一条：“如果一个跟你不对付的领导突然给你安排了一件特别简单、你没法拒绝的活儿，千万别去，去了就是坑。”
但他不能不去，柳如烟已经说了"去吧"，他要是当面推，反而显得心虚，还显得柳如烟护不住自己的人。
他出了宗门，沿着石板路往山下坊市走，一路把"看见"开到最大。
天罗宗山下的坊市叫灵石坊，是三条街组成的集市，坊市内不许斗法，有天罗阁的人巡逻，但出了坊市范围，黑风寨的散修经常在路边打劫落单弟子，这在宗门里是公开的秘密。
他先到了德仁堂，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看了单子给他称了药材，黄精和乌头都用木盒子装好，用油纸裹了三层，沈观打开看了一眼，药是真的，年份也对。
“小哥是听雨轩的？”掌柜的一边包药一边随口问。
“嗯。”
“最近黑风寨的人在坊市外头转悠，小哥一个人回去小心点。”掌柜的把药包递给他，压低声音，“昨天有个外门弟子刚出坊市就被抢了，灵石药材全没了，人也被打的只剩一口气了，执法队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沈观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多谢掌柜提醒。”
他抱着药包出了德仁堂，没急着往回走，先在坊市里转了两圈，想看看有没有顺路回宗门的弟子搭个伴，转了一圈没见着熟面孔，倒是在坊市门口看见三个穿灰衣的人靠在墙根上，腰间别着短刀，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正斜着眼看他。
沈观"看见"这三个人头顶都缠着灰丝和黑丝，灰丝连在赌坊和酒馆方向，黑丝连在几条人命上，刀疤脸头顶那根黑丝最粗，红得发暗，是杀过人的痕迹。
这就是冲他来的。
他没往坊市外面走，转身又进了坊市，在一家卖符箓的铺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张传讯符，三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半个月的月例，心疼得牙都要咬碎了，但保命要紧。
买完符他继续在坊市里转，想等巡街的执法队过来，结果等了一刻钟，执法队的影子没见着，刀疤脸三个人倒先进了坊市，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也不上来动手，就那么跟着。
这是要等他出坊市。
沈观在心里骂了一句，抱着药包往坊市后门走，坊市有两个门，正门走大路回宗门，后门走小路翻一个小山头也能到听雨轩后山，但路窄林密，平时没人走。
他故意走得慢，用余光扫后面，刀疤脸三个人果然跟了上来，他出了后门，走进林子，走了大概百步，刀疤脸三个人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小兄弟，跑什么呀？”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怀里抱的什么好东西，给大爷我瞧瞧？”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退路，手都按在刀柄上。
沈观站住了，没跪，也没跑，他"看见"刀疤脸三个人的气机，都是炼气七八层的散修，比他高了三四层，硬拼肯定打不过，但这三个人的情丝网络上有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刀疤脸头顶那根最粗的黑丝，不是连在别人身上，是连在丹鼎峰方向的一根金丝上。
那根金丝他认识，是钱长老的。
“三位大哥。”沈观抱着药包，声音很稳，“东西你们可以拿走，但我有句话想先跟刀疤大哥说一句。”
刀疤脸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沈观说“你拿了钱长老的钱办事，办完之后呢？你觉得钱长老会让你活着？”
刀疤脸脸色一变：“别乱说，我可不认识什么钱长老”。
“认不认识你自己心理清楚，我已经把这里的事用传讯符告知柳师姐了。”沈观慢慢说，“钱长老让你们在坊市外面打劫天罗宗的弟子，这事儿如果被执法队查到，钱长老会认吗？他一个金丹长老，派三个炼气期散修打劫同门弟子，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你们今天抢了我，明天执法队查到你们头上，钱长老会保你们？他只会把你们三个交出去顶罪，连你们家人都保不住。”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有点不安。
“你他妈别在这危言耸听！”左边那个瘦的恶狠狠地说，“钱长老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五百块中品灵石，并承诺不会有春风宗的人追杀我们！”
“五百块中品灵石？”沈观笑了，“你见过钱长老的面吗？是孙管事找的你们吧？一个外门管事跟你们谈的买卖，你们也信？出了事孙管事自己都保不住，还保你们？”
刀疤脸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我给你们指条路。”沈观把药包抱在怀里，“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走你们的，我回去就当没见过你们，钱长老那边你们去交差，就说我绕了路跟别的弟子搭伴了，他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你们要是真动手，我是听雨轩的人，柳师姐亲自管的，你们杀了我，柳师姐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他从袖里露出半张传讯符，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就在这时候，林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喊：“那边什么人！”
是执法队巡逻的声音。
刀疤脸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观一眼：“小子，你等着。”带着两个人一头扎进林子深处，转眼就没影了。
沈观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全湿透了，他没敢多待，抱着药包快步翻过小山头，从后山回了听雨轩，路上腿一直在软。
回到轩里，青禾看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路不好走，摔了一跤。”沈观把药包递给她，“药取回来了，你交给师姐吧。”
他回了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不是怒刀疤脸三个人，他们也是拿钱办事的蝼蚁，也不是怒钱长老，这种人上辈子见多了，领导让你背锅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他怒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地方是讲道理的，钱长老想弄死他，就派三个人在路边等他，他要活着回来，就得靠一张传讯符和几句嘴皮子，如果他今天没"看见"刀疤脸头上那根连向钱长老的线，他是谁要杀他都不知道。
天黑之后他去跪墙。
膝盖跪在青砖上，念力从骨头缝里往外磨，比平时疼得多，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刀疤脸的黄牙、黑丝上的暗红、孙管事笑眯眯的脸、王启年磕破的额头、越境者被锁魂环拖走时的惨叫。
一个念字诀走完，他内视丹田。
那本薄册子浮在气旋上方，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封面上的红色已经从第一页洇到了第二页，"人"字红得发亮，像刚用血写上去的。
他用意念碰了一下，这一次暖流没有沿着经脉走，而是直接冲进了他的脑子。
他看见了字。
不是"看见"情丝那种若有若无的光影，是真真切切的字，浮在他脑海里，白纸红字，只有一行：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十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沈观整个人僵在跪垫上，浑身汗毛倒竖。
这十个字他认识，不是这个世界的字，是汉字，简体字，和他穿越前用的字一模一样，这句话他也听过，不是修仙世界的话，是地球上的话。
那本册子不是天罗界的东西，是他从地球带过来的。
他想起来了，穿越前他在老家县城的旧书摊上淘过一本红皮薄册子，封面都磨掉了，里面全是空白页，他觉得好玩就塞在了背包里，后来穿越过来东西都散了，他以为那本册子丢了，原来没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他的丹田，跟着他一起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冯老秀才递给他《孤独论》的时候手指上的锁链疤。
王启年磕破的额头。
刀疤脸头上那根连向钱长老的黑线。
越境者被拖走时没有人敢说话。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那十个红字在他脑海里越来越亮，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气海里，和那本薄册子融为一体，册子上第一页的"人"字变得完整了，红色稳定下来，不再是漂在纸面上的淡红，而是深深印进了纸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不是念力，不是灵力，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气，比念力正、比灵力沉，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他丹田里的瓶颈"咔"的一声碎了。
炼气五层。
而且他的"看见"变了。
以前他只能看见每个人头顶的情丝，现在他能看见情丝上流动的是什么，每根丝里裹着的情绪、利益、压迫和算计，都清清楚楚，刀疤脸头上那根连向钱长老的黑线里裹着的是恐惧和贪婪，王启年头上连向柳如烟的白丝里裹着的是感恩和惶恐，柳如烟头顶连向宗主的金丝里裹着的是亲情和尊敬。
所有的情丝都是一条线，线上连着两个人，一头压着，一头跪着。
沈观睁开眼，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恐惧，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他想起冯老秀才在山门给他那本《孤独论》时说的那句话：“跪久了，就忘了怎么站了。”
他以前觉得这话太天真，现在他不觉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