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境者被拖走后第三天，柳如烟让沈观跟着去外门办事。
“今天外门有个弟子递人情帖，申请冲筑基，你跟着去看看。”柳如烟换了身简便的青色道袍，发髻挽得比平时低，没带剑，只在腰间挂了块通行玉牌，“人情帖的流程你得学，以后我名下弟子的申请都归你管。”
“是。”沈观心里有点紧，他还记着三天前那个被锁魂环拖走的人。
两个人没走主峰的白玉阶，从听雨轩后山一条小路绕下去，路过药圃的时候周婆婆正在给醒神草松土，看见他们"哼"了一声：“又去给人批帖？”
“分内事。”柳如烟说。
“少批点，也是为自己好。”周婆婆头也没抬
柳如烟没接话，带着沈观继续走。
沈观在后面听着，没敢多嘴，周婆婆这话听着是牢骚，其实是在点柳如烟，他听出来了。
他想起亚当有一期讲"老员工劝你别签字"，弹幕里全是"听老人言"，他当时觉得是鸡汤，现在觉得不是，周婆婆在天罗宗待了一辈子，什么人情债没见过。
外门办事处在山腰一处偏殿，比主峰天罗殿小得多，但也收拾得干净，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衣的外门执事，看见柳如烟赶紧行礼：“柳师姐。”
“人到了？”
“到了，在偏厅候着。”
偏厅里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头三把椅子，柳如烟随即坐上主位，两个外门执事一左一右侍立在旁，沈观站在柳如烟椅子后面，垂着眼，和上次在天罗殿站宗主后面一个姿势。
等了一会儿，门帘一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弟子走进来，穿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但干净，脸上带着点紧张又强作镇定的表情，进来就跪下磕头：“弟子王启年，叩见柳师姐，叩见两位执事大人。”
“起来吧。”柳如烟声音没什么起伏，“人情帖递上来。”
王启年从怀里摸出一个素色信封，双手举过头顶，旁边一个执事走过去接了，递给柳如烟。
沈观站在后面"看见"了王启年。
这个王启年头顶的情丝网比寻常外门弟子密，有二十几根线向外延伸，粗细不一，但其中有四五根白线不对劲，颜色发飘，像是漂在水面上的油花，和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情丝质感完全不一样。
他心里一动。
这几根是假的。
他不知道怎么造假，但"看见"不会骗他，真正的情丝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根扎在丹田里，这几根线看着有白丝的形状，底下没有根，像用胶水粘在身上的。
柳如烟翻开人情帖看了几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你说你上个月替王执事办差，结了三根白丝？”
“是。”王启年低着头，“王执事让弟子去坊市采买灵药，弟子跑了三趟，王执事说弟子办事牢靠，赏了弟子三根白丝。”
柳如烟没说话，手指敲了敲案面。
沈观"看见"王启年头顶那几根假白丝颤了一下，缠在最上头的一根灰丝，那是赌坊方向的线，粗得有点不正常，线尾发黑，是欠了大钱没还的迹象。
这几根"白丝"根本不是王执事赏的，是他用什么手段伪造的。
柳如烟又翻了两页，搁下帖子。
“知道规矩吗？”
“弟子知道。”王启年声音有点紧，“弟子申请突破筑基期，情丝验证合格、人情债全部还清，愿按规矩缴三成突破念力红利给审批人，春分窗口期内完成突破，突破后到天罗阁备案。”
“嗯。”柳如烟端起茶喝了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启年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弟子……弟子家里有一个老母，在第三层贫民窟住着。”
“你这次申请突破，准备的灵石够吗？”
“弟子攒了二十年，攒了八十块中品灵石，够冲关用。”
柳如烟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沈观以为她要批了，结果她忽然问了一句：“城南老吴赌坊，你欠了多少？”
王启年"唰"的一下脸就白了。
“柳、柳师姐，弟子不明白您说什么。”
“你头顶三根最粗的灰丝连在城南方向，线尾发黑带红，是高利贷的印子。”柳如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八十块中品灵石够还赌债，还是够冲关？”
王启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师姐恕罪！弟子一时糊涂，去年在坊市被人设套欠了三十块中品灵石，弟子想着等突破筑基领了俸禄就能还上，弟子没想骗审批，弟子真的到瓶颈了，求师姐给弟子一次机会！”
两个外门执事脸色一变，其中一个沉下脸：“王启年！伪造情丝、欺瞒审批，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王启年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求师姐开恩，弟子还有一个老母亲要养，弟子恳请师姐不要打落弟子的修为境界。”
沈观站在后面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人不算是坏人，攒了二十年攒了八十块灵石想突破，结果被人设局欠了赌债，被逼得伪造情丝骗审批，骗不过去就被打落境界，老母亲没人养。
他以为柳如烟会把人交出去。
结果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帖子我批了。”
两个执事都愣了：“柳师姐？”
“他瓶颈是真的，情丝大部分是真的，赌债三十块中品灵石，我替他还。”柳如烟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子扔在案上，“告诉他，突破之后俸禄每个月扣一半还我，三年还清，不计利息，再敢去赌坊，我亲手把他送进执法堂。”
王启年趴在地上，整个人傻了，半天"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谢师姐！谢师姐大恩！弟子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师姐！”
“别做牛做马，好好修炼，好好养你娘。”柳如烟站起身，“人情帖我盖章，春分那天我让青禾给你送执法队开的关文，自己找地方闭关去，别在外头晃悠招人耳目。”
“是！是！弟子记住了！”
出了偏殿，沈观跟着柳如烟往山上走，一路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一处没人的竹林，柳如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
沈观犹豫了一下：“师姐早就知道他赌债的事？”
“我看他帖子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还批？”
柳如烟看着远处的山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伪造情丝是真的，他瓶颈是真的，他有个老母亲也是真的，这种人批了，他会记我一辈子恩，不批，他要么被赌坊的人打死，要么被执法队打落境界发配矿场，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沈观心里一震。
“可是师姐，审批制不是说要人情债还清才能批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柳如烟继续往山上走，“你以为那些长老批人情帖的时候，个个都是按规矩来的？钱长老批丹鼎峰的弟子，哪个不孝敬个几十块中品灵石？赵长老批执法堂的弟子，全看是不是他的同乡，规矩是给下面人看的，到了上面，批不批、怎么批，全看这个人对你值不值。”
沈观跟在后面，默默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王启年这种人，救他一次他记一辈子恩，将来筑基了是一份稳稳的人情，比三十块灵石值钱多了。
“那……他那几根假情丝，师姐怎么看出来的？”沈观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一眼：“结丹期修士神识扫一眼就知道，他那几根丝底下没根。”
沈观心里"哦"了一声。
他不用结丹期神识，他跪墙"看见"的，和结丹期修士用神识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
回到听雨轩，天已经黑了，沈观伺候柳如烟用完饭，自己回房打坐。
气走丹田的时候，他特意内视了一下气海，那本薄册子还浮在气旋上方，第一页上那个"人"字还在，比三天前深了一点点，不再是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而是像一滴墨慢慢洇在宣纸上那样，边缘有了明显的红色。他用意念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暖流再次散出来，这一次比上次强得多，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他丹田里那口气忽然涨了一截，从炼气四层中段稳稳推到了四层巅峰，差一步就能到炼气五层。
沈观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本册子上的"人"字又深了一点，他隐约明白，这册子不是无缘无故变红的，跟他今天看见的事、想明白的事有关系。
看见王启年差点被打落境界、看见柳如烟批人情帖的逻辑、看见"规矩是给下面人看的"这件事，这册子就在长。
沈观猜测应该是看多了、想明白了，它才变红。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吹了灯，躺在黑暗里，丹田里那个淡红色的"人"字静静浮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