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柳如烟供丹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沈观的丹术稳了不少。
从最初三天一炉，到两天一炉，再到现在一天一炉，废丹率从九成降到了五成，最好的一炉出了四道丹纹，已经接近中品，青禾说这进步速度在丹鼎峰都能载入史册了。沈观自己知道，不是他有天赋，是"看见"省了他最耗时间的摸索过程，火大了收、火小了催，灵气散了拢、灵气聚了等丹凝，别人靠手感，他靠看，当然快。
月例十块下品灵石，外加上每个月一颗聚气丹，他没敢乱花，灵石一半用来打坐、一半攒着买药材，聚气丹也只在突破关卡时用。这一个月他把跪功又练厚了一层，炼气四层稳了之后，丹田那口气比之前沉了不少，气走经脉不再有滞涩感，"看见"的范围也从整个听雨轩扩大到了后山半座山。
这天上午他磨完墨，给柳如烟续了茶，正准备退下去丹房炼今天的温经丹，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哐啷、哐啷，从山门方向一路拖上来，听得人后后背发凉。
“怎么回事？”他问青禾。
青禾脸色不太好看，走到廊下往山下望了一眼，又缩回来：“执法队拿人呢，又有违规越境的。”
沈观跟着走过去看。
山下台阶上走上来四个人，前后两个是穿银甲的执法堂弟子，手里持着锁魂链，链子中间锁着一个中年修士，穿的是外门弟子服，但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身上灵气散得七七八八，脸色灰白，嘴角还挂着血，脚踝上锁着两个黑色的铁环。铁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走一步符文就亮一下，那个中年修士就不由自主的痛的发抖。
“那是什么？”沈观小声问。
“锁魂环。”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封修为用的，戴上了就跟凡人一样，打落境界之后戴上这个，永远别想再修炼。”
沈观看着那个中年修士从山下被拖过去，他头顶的情丝网几乎全断了，只剩几根极细的灰线还挂着，线的另一端连着执法堂的方向，是"人情锁"反噬的痕迹，他被天罗塔标记成"不忠"，所有情丝都在反向吸他。
“他犯了什么事？”
“私自突破。”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沈观回头一看，是周不平，他跟着苏师姐来听雨轩送帖子，正好也在廊下，“炼气九层偷偷冲筑基，没打人情帖，被境界监测阵查到了，执法队连夜抄的人，当场打回炼气三层，听说还要发配到北边矿场挖五十年灵石。”
“连引荐他的那个杂役管事都受了牵连，被扣了三年俸禄。”周不平耸耸肩，“也是活该，不守规矩还想突破。”
沈观没说话。
他是第一次见被打落境界的人，他在第三层贫民窟的时候见过被打断腿的、见过被卖到坊市当奴才的，没见过连修为都被人生生抽走的，那个中年修士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眼睛里全是空的，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
“突破还要打报告？”他问。
周不平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外门上来的真是。”
他顿了顿，可能是想起沈观现在是柳师姐身边的红人，语气又放软了点，“我告诉你，咱们天罗界修士突破大境界，必须过审批，先给直系上级递人情帖，把自己的情丝状态、跪舔记录、人情债余额都列清楚，领导批了，再往天罗阁递人情令，给你盖个'已审批'的戳，你才能冲关。
没批就冲的，他就是下场。”
“每年就两次窗口期，春分、秋分，想赶别的时候突破得加急，加钱、加孝敬，否则窗口给你关着。”周不平掰着手指头数，“突破完了还得备案，新涨的念力得给审批的领导分走三成到七成，分多少领导一句话。”
沈观听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前世刷亚当视频的时候看过一期，讲的是"中层领导卡你升职怎么办"。
亚当在视频里演了个想升职的员工，活干了、业绩有了，领导就是不批，原因是员工升了之后要么变成自己的竞争对手、要么变成别人的人，卡你三年你就得跪三年，当时他觉得夸张，升职不就是HR走个流程？
亚当在视频里摇着手指说：“兄弟，升职不是HR批的，是你领导批的。他不点头，你业绩第一也没用。”
现在他站在修仙世界的廊下，看着一个修士因为没拿到"领导点头"被打回原形、锁上铁环拖去挖五十年矿，忽然就明白那期视频讲的是什么了。
“那……筑基升金丹也得批？”他问。
“那当然，金丹升元婴更难。”
周不平笑了笑，“你以为谁都像柳师姐那样有个宗主爹？她筑基的时候人情帖是宗主亲自递的，天罗阁当场盖章，半柱香都没耽误，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攒十年人情能攒下来一个筑基审批就烧高香了。”
正说着，那个被拖着的中年修士走到听雨轩下面的台阶，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站在廊下穿着侍读服的沈观，忽然抬起头，冲他咧了咧嘴，嘴里全是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沈观没听清。
执法弟子在他后背踹了一脚：“老实点！”
中年修士被踹得一个趔趄，铁链哐啷一响，被拖着走远了。
沈观站在廊下，半天没动。
“看傻了？”青禾端着一盘洗好的灵果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别多想，这种事每隔几个月就有，规矩就是规矩，不打人情帖突破就是叛门，跟欺师灭祖差不多。”
“嗯。”沈观接过灵果，咬了一口，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没尝出什么味道。
“你现在才炼气四层，离筑基远着呢，等你到炼气八九层再操心人情帖的事也不迟。”青禾看了他一眼，“而且你是柳师姐身边的人，到时候师姐自然会给你批，不会卡你。”
沈观点点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亚当那期视频的最后，亚当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跪吗？因为不跪，你连升职的资格都没有。”他当时在出租屋里笑，觉得亚当又在贩卖焦虑，现在他不笑了。
这天晚上他去后院跪墙，心情有点沉，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过脊柱，到后脑，回丹田，这一套他已经练得熟极而流，气走得比平时还顺，丹田里那股气旋慢慢转着，越转越沉。
跪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面有点不对劲，不是气走岔了，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丹田里浮着。
他内视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他气海正中央，那团缓缓旋转的乳白色气旋上方，浮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巴掌大小，封皮是泛黄的旧纸，没有字，只有封面上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压痕。册子静静地浮在那里，被他的灵气轻轻托着，和他的气海一同旋转，像本来就长在他丹田里一样。
沈观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穿越时从地球带过来的那本破册子。
他在地球旧书摊上淘的，当时觉得封面有点意思就买了，翻了几页全是空白，塞在枕头底下睡觉，一醒过来人在天罗界，那本册子也跟着来了。他在第三层贫民窟的时候翻过好几次，还是空白的，塞在包袱里就没再管，进听雨轩的时候他把包袱扔在床底下，以为这册子还在里面，什么时候跑进丹田里去了？
他"看见"那本册子，册子的第一页上隐约浮着一个字，淡得几乎看不见，是个"人"字，红色。
字不是写上去的，是从纸页里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纸后面慢慢渗出来。他试着用意念去碰那个字，指尖刚一触到，"人"字忽然亮了一下，一股极淡的暖流从册子上散出来，顺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他跪功练出来的那口气忽然稳了一截，连跪了大半夜的膝盖酸麻都轻了几分，然后字又淡下去了，回到几乎看不见的状态。
沈观缓缓睁开眼。
月亮还在天上，竹丛里的虫还在叫，青禾房里早就熄灯了，柳如烟卧房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光，她还没睡，应该是在打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没有冒光也没有多长一根手指，丹田里那本册子安安静静浮着，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观坐在青石板上，看着丹田里那本册子，看了很久。
他以前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最大的依仗是亚当视频里那些职场套路，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房睡觉。
第二天起来，他把床底下的旧包袱翻出来，找了半天，那本破册子果然不在了，他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床底，出去烧水煮茶，什么都没跟青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