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炼出第一颗温经丹的第三天，钱长老那边送丹药来了。
来的是个穿丹鼎峰服饰的青衣小道童，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的，手里捧着个描金匣子，见了柳如烟规规矩矩行礼：“柳师姐，我家钱长老让弟子送来两瓶上好的温经丹，请师姐笑纳。”
柳如烟正在书案前批文册，头也没抬：“搁下吧。”
小道童把匣子搁在案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看站在旁边磨墨的沈观一眼。
青禾上前把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个白玉瓶，瓶身贴着丹鼎峰的朱红封条，看着比上次供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青禾拿起一瓶晃了晃，倒出一颗丹丸在白纸上。
丹丸圆润，碧绿色，表面有五道清晰的丹纹，丹香扑鼻，一看就是上品。
“哟，这次倒是真东西。”青禾捏起来看了看，“五道丹纹，上品温经丹，钱老头这次倒是舍得。”
柳如烟没接话，继续批文册。
沈观站在磨墨的位置，眼睛往那颗丹丸上扫了一眼，他“看见”了。
那颗丹丸表面碧绿色的灵气下面，裹着一丝极淡的灰线，线细得像头发丝，若有若无地缠在丹纹中间，不仔细根本看不见，他没出声，继续磨墨。
等青禾把丹药收下去、书案上只剩他和柳如烟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停下手里的墨锭，低声说：“师姐，那丹有问题。”
柳如烟批文的笔停了一下：“说。”
“丹纹是对的，丹力也是足的，但丹里头缠了一缕别的东西，弟子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发灰，跟您平时身上的气不一样。”沈观没说“看见”，他还没跟柳如烟坦白过这件事，只说“弟子在丹房待久了，闻着味道不对”，“而且钱长老这次送得太爽快了，弟子来听雨轩一个月，他前几次供的丹都是劣品，赵长老在殿上提了一句他就立刻送上品的，态度转换太快，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如烟搁下笔，抬眼看了他两息。
“你倒是胆子大，丹鼎峰的丹你也敢质疑。”
“弟子不敢质疑钱长老，弟子只是觉得，师姐的脚伤用的药，还是小心点好。”
柳如烟没说话，伸手拿起那个白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丸搁在掌心，闭上眼。
她是结丹期修士，神识比沈观强百倍，她要验一颗丹比沈观看得清楚得多，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轻轻一捏，那颗五道丹纹的上品温经丹在她掌心化成了一滩碧绿色的粉末，粉末中间夹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蚀脉散。”柳如烟的声音淡淡的，“量极小，外敷觉察不出来，连续用三个月会让脚踝经脉慢慢僵死，废掉一只脚。”
沈观心里一沉，他只看出有问题，没看出是什么东西，也没看出这么狠，这是要废掉柳如烟一只脚，谁要废她？钱长老？还是钱长老背后的人？
“这事你不用管。”柳如烟把粉末用纸巾擦干净，“丹交给我处理，你炼的那颗呢？”
沈观一愣，从袖里摸出棉纸包递过去。
柳如烟打开看了一眼那颗三道浅纹的淡绿色小丸子，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半成丹力，下下品。”
“是，弟子手艺差。”沈观老老实实承认。
“但干净。”柳如烟把那颗下品丹和那两瓶毒丹搁在一起，“从今天起，我的外敷丹不用丹鼎峰供的了，你炼！”
沈观心里“咯噔”一声。
“弟子现在三天才能炼出一颗，还是下下品，师姐每天要用药的话……”
“三天一颗够了，我这伤不用天天敷。”柳如烟重新拿起笔批文册，“你用什么炉？”
“后院柴房隔壁那只旧青铜炉，青禾给我找的。”
“那只炉还是差了点。”柳如烟头也不抬，“下午让青禾去库房领一只中品赤铜炉，记我账上，再领十份温经草、三份甘草、两瓶灵泉水，算你月例之外的用度。”
沈观愣了一下，行礼：“谢师姐。”
“不是赏你的，是让你把丹炼好。”柳如烟批完一卷文册，搁在一旁，“以后每个月炼十颗温经丹给我，品质不用高，三道纹即可，少一颗你月例减半！”
“是。”
沈观退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是兴奋的。
一个外门上来的侍读，能给师姐供丹，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从一个端茶磨墨的小侍读，变成了师姐身边“有用的人”，在前世公司里里这叫“掌握核心业务”，领导的司机只会开车是司机，领导的司机还能帮领导挡酒、帮领导办私事、帮领导处理一些不方便让别人知道的事，那就是心腹，炼丹就是他的核心业务。
下午青禾去库房领了东西回来，看见那只中品赤铜炉，眼睛瞪得溜圆。
“师姐给你的？”
“嗯。”
“这炉子要三十块下品灵石呢，我在听雨轩当差三年都没领过这么好的东西。”青禾围着炉子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炉壁上的聚火阵，“你炼的那颗丹她用了？”
“用没用我不知道，但丹鼎峰这次送的丹有问题，被师姐查出来了。”沈观没说蚀脉散的事，这事他不该多嘴，“师姐让我以后供她的外敷丹。”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还真让你蒙着了。”
“不是蒙的。”沈观把赤铜炉搬到丹房，架好，“是靠我一颗赤诚之心。”
青禾看着他忙活，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嗑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是听雨轩有史以来第一个能给师姐供丹的侍读。”
“哦。”
“以前有过侍读想学炼丹讨好师姐，炼了两个月一颗成丹都没有，还炸了半个丹房，被师姐赶去外门扫地了。”
“那是他笨。”
“你倒是不谦虚。”青禾翻了个白眼，“月例领了吗？”
“领了，三块下品灵石。”
“从下个月起你的月例涨了。”青禾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口袋扔给他，“师姐说了，供丹的侍读月例十块下品灵石，外加每月一颗聚气丹，这是补你这个月的。”
沈观接住布口袋，入手沉了沉，打开一看，里头码着整整齐齐十块下品灵石，灵气比他以前领的那些充盈得多，还压着一颗乳白色的丹丸，丹香浓郁，是炼气期弟子用来辅助修炼的聚气丹，外门弟子攒三个月贡献点才能换一颗。
“这。”
“拿着吧。”青禾转身往外走，声音飘过来，“好好炼你的丹，炸了炉子我可不帮你瞒着！”
沈观握着布口袋，站了一会儿，把灵石和聚气丹仔细收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没炼丹，也没跪墙，坐在丹房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场圃跪墙，到选上侍读，到听雨轩磨墨，到主殿议事认全了宗门高层，到今天查出来丹里有毒、师姐让他供丹，一个月，他从一个连内门都进不去的外门杂役，变成了柳如烟身边能说上两句话的人。
不快，但也不慢。
他倒出一颗灵石握在掌心，灵气顺着劳宫穴慢慢渗进身体里，按八品跪功的路子走了一遍经脉，灵石里的灵气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纯得多，走一圈丹田里那口气就厚一分，他现在炼气四层，到炼气五层按正常速度要半年，但有灵石辅助的话三个月就够。
口袋里还有一颗聚气丹，他想了想，没吃。
聚气丹是辅助修炼的好东西，但他现在修为涨得太快不稳，等跪功再扎实一层再用不迟，灵石倒是可以每天晚上握一颗打坐，十块灵石够用小两个月。
他把东西收好，吹了灯，去后院青石板上跪了一个时辰。
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过脊柱，到后脑，回丹田，炼气四层之后气能走到后脑了，比炼气三层多走了半个循环，跪的时候他能“看见”的范围也大了，以前只能看见面前两三丈内的人气，现在能覆盖整个听雨轩。
他看见柳如烟卧房里还亮着灯，她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身那层月白雾气依然浓得化不开；看见青禾在房里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看见柴房里那只老花猫在打呼噜，灵气微弱得像根细线。
一切都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钱长老一个金丹期长老，为什么要在给柳如烟的外敷丹里下蚀脉散？柳如烟是宗主的女儿，废她一只脚，宗主能饶他？除非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连宗主都不怕。
他想起主殿议事那天宗主说的“魔修渗透”，想起灰袍赵长老说的“黑风寨劫了丹鼎峰的灵药车”，想起钱长老说话时眼睛看宗主脸色的样子，想起柳如烟的母亲苏茹长老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水比他想象的深。
他现在只是个炼气四层的小侍读，这些事轮不到他管，他也管不了，他能做的就是把丹炼好，把墨磨好，把茶煮好，把跪功练扎实，让自己在师姐身边坐稳，等有一天水落下来的时候，他不是那个最先被淹死的。
跪完起身，膝盖有点酸，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屋。
路过前院的时候，看见柳如烟卧房的灯已经灭了，月光洒在竹丛上，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孤独论》里那句话：“众人皆跪人，而君子跪己。跪人者求于人，跪己者求诸己。”
他想起冯老秀才递书给他时的样子，那只枯瘦的手食指外侧有一道极深的旧疤，像被什么细链子勒了几十年勒出来的，皮肉都长在了一起。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老人家扫地扫的，现在想起来，那疤和内门弟子手腕上戴的储物袋勒痕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倒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刑具留下的。
冯老秀才身上也没有情丝。
他以前跪墙"看见"过的人，无论是外门弟子、孙六、周婆婆、赵老根，还是青禾、钱长老、柳如烟，头顶身上都有颜色各异的线或雾气，哪怕赵老根那样内敛的人，气也是沉在膝盖以下的，有迹可循。只有冯老秀才，他每次从藏书阁门口经过，都像一团空气，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他觉得是自己修为不够看不透，现在他有点怀疑，是那个人身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一个身上没有情丝的人，怎么活在天罗界？
以前他觉得这话有点酸，读书人的调子，现在他有点懂了，跪人是手段，跪己是根本，给师姐煮茶、磨墨、炼丹、跑腿，这些是跪人，是生存；跪墙、练气、学本事，这些是跪己，是根本，两者都不能丢，但根本比手段重要。
他回屋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卯时他准时起来，烧水、煮茶、磨墨。
青禾起来的时候茶已经煮好了，温度刚好。
“今天起这么早”
“月例涨了，得对得起那份灵石。”
青禾“噗嗤”笑了一声，端着茶去给柳如烟送。
沈观站在书案旁研墨，看着窗外竹丛里跳来跳去的几只灵雀，心里很踏实。
他想起上山第一天孙六跟他说的话：“修仙这条路，七分本事三分跪，本事够硬的时候，跪都是给脸。”
他现在本事还不够硬，跪得还得再踏实一点。
不过没关系，他会跪，也愿意练。
等他跪到炼气五层、炼气六层、筑基、金丹，等他自己的丹炉火纯青了，等他能炼出五道纹、九道纹的丹，到那时候他再看看，这修仙界的高处到底是什么风景。
墨研好了，柳如烟从卧房出来，在书案后坐下，翻开第一本文册。
“师姐，今日的茶是雨前茶，水是卯时竹根水，温度合适。”
“嗯。”
沈观退到一旁站好，垂着眼，等着吩咐。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