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殿回来第二天,沈观就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在主峰东侧山腰,一座三层木楼,看着不起眼,门口连看门的人都没有,只有一层淡淡的光罩罩着整座楼,他在阁外站了一会儿,没敢直接进,他现在只是个炼气三层的侍读,按规矩得有管事领着才能进。
等了一炷香,一个穿灰袍的胖老头打着哈欠从楼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柳师姐新收的那个侍读?”
“弟子沈观,见过管事。”
“嗯,冯先生跟我打过招呼了。”胖老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光罩裂开一道缝,“进来吧,一楼是外门弟子能借的功法杂学,二楼要筑基以上,三楼结丹期才能上;借什么书自己挑,但贪多嚼不烂一次最多借三本,七天内还,损坏遗失按价赔,最低的一本五十块下品灵石。”
“弟子记住了。”
沈观进了楼,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又是空间法术。
书架一排排立着,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的玉简、书册、绢帛按类别摆着,架子上挂着小木牌,心法、功法、剑诀、刀法、阵法、符箓、炼丹、炼器、御兽、傀儡、医术、毒术、卜算、杂记……
他先在心法区转了一圈,这里的功法都是给炼气期弟子看的基础心法,《引气诀》《五行基础吐纳法》《清风诀》,这些他在外门就看过,他练的八品跪功是赵老根私下传的,架上根本没有。
炼丹区在最里头一个角落,架子上的书明显比别处少,也旧,落了灰。
他抽出一本《丹药初解》,是最基础的启蒙书,封皮都磨破了,又翻了翻《丹火录》《灵药辨识》《初级丹方集》,大部分是入门内容,他没急着拿,又翻了半天,从架子最底下抽出一本卷了边的薄册子,封皮上写着《丹房随笔》四个小字,作者署名“守丹老人”,看着像哪个丹师随手写的笔记。
他翻开看了两页,眼睛一亮。
这本书不讲丹方,讲的是怎么控火、怎么辨药、怎么处理炸炉、怎么从药渣里看出是哪一步出了问题,都是实操经验,孙六跟他说过,外门弟子学炼丹最容易卡的就是火,这本书正好讲到。
他抱着三本书去登记:《丹药初解》《灵药辨识》《丹房随笔》。
胖老头抬了抬眼皮,登记完扔给他一块木牌:“七号,这三本书七天内还,别抄,抄了也没用,书里有禁制,出了藏经阁抄录会自毁!”
“是。”
沈观把书揣进怀里,出了藏经阁。
回去路上他绕了一下,去坊市逛了一圈。
坊市在宗门南边山脚下,一条长街两排铺子,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灵药种子的,还有摆摊收妖兽材料的散修,他身上现在只有刚领的月例,三块下品灵石,这是听雨轩侍读的月例,比外门弟子多一块,但也就够买些最低等的灵药。
他没买丹药,也没买法器,在一家卖灵药种子的小铺子里蹲了半天,花一块灵石买了一小包最次等的温经草种子和半小包辅药甘草粉,又花半块灵石买了个最便宜的小铜丹炉,巴掌大,是给外门弟子练手用的,一炉只能炼一颗丹,炉壁薄得透光,用个十次八次就废。
温经丹是三品下级丹,按丹书规矩得筑基期的火灵根修士才能开炉,丹鼎峰给各峰供的外敷日用丹都是这一品级,不算什么高阶好东西,但给柳如烟日常泡脚舒筋正好。他算过,一炉成本两块灵石不到,只要能炼出三道纹的成丹,就比丹鼎峰掺石粉的强。
“小伙子买这炉子是想学炼丹?”卖货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我劝你别费那劲,炼丹这玩意儿得有火灵根,你一个侍读好好伺候师姐便是,学这个做什么,一块灵石够你吃十顿灵米饭了,这不是浪费钱?”
“谢谢老伯提醒,我就是随便玩玩。”沈观把小炉子揣进袖子里。
回到听雨轩,他没让青禾知道,偷偷把炉子和种子藏在自己床底下。
接下来几天,他照旧卯时起跪墙、煮茶、磨墨、伺候柳如烟,白天的活一点没落下,等晚上柳如烟熄灯了,他才把小炉子掏出来,在自己房里关上门练。
第一次练他连火都生不起来。
炼丹的火不是凡火,要用修士自己的法力从丹田引出来,叫丹火,炼气三层的弟子刚能凝出一丝丹火,他按《丹房随笔》里教的,气走丹田到手少阳经,从指尖逼出一缕极细的火苗,那火苗在手指头上跳了两下就灭了,还把他指尖烫了个泡。
第二次他能稳住火苗了,但把温经草往炉子里一扔,草瞬间就焦了,火太旺。
第三次他把火压小,温经草倒是没焦,但炼到一半炉子里“噗”的一声冒了股黑烟,炸了,半炉药渣溅了他一脸,小铜炉歪在桌上,裂了一道缝。
“咳、咳……”沈观抹了把脸,脸上全是黑灰。
他看着炸了的小铜炉,没急着再试,坐下来翻《丹房随笔》。
书上说,炸炉无非三个原因:火太急、药太湿、丹炉没预热。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下,温经草是从周婆婆药圃里掐的带露鲜草,没晾,水分大;铜炉刚从床底下掏出来,凉的;火虽然压小了但在投药那一刻不稳,抖了一下,三个原因占了全,不炸才怪。
他把药渣摊在桌上,按书里说的辨识,药渣发黑带焦味是火过,药渣发黏是水过,他这炉两样都有,火水都错了。
他看着焦黑的药渣发了一会儿愣,心里明白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他不是火灵根,连筑基都不到,按丹书里写的,这种资质学炼丹纯属浪费灵石。但他也有三个个别人没有的条件:一是跪墙这几个月练出来的灵力比寻常炼气三层凝实一倍,赵老根说过,八品跪功走的不是情丝念力的路子,是从自己骨头里磨出来的气力,走经脉稳得很;二是他是金木双灵根,木生火,可以极大催化和强化丹火,且木气能载住火气,像包了一层软壳把火兜住不让它乱窜,这在《丹房随笔》里叫"木母藏火",但非火灵根弟子这么玩火容易炸炉,因为控不住。三是偏偏他能通过跪功修行出来的“看见”,能实时观察灵气走向,火一大就收、火一小就催。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观,你睡了吗?”是青禾。
沈观赶紧把炸炉藏到床底下,手忙脚乱擦了把脸,开了门:“还没。”
青禾举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闻到屋里一股焦糊味,皱了皱鼻子:“你在房里烧什么呢?”
“没、没烧什么,方才不小心把油灯打翻了。”
“打翻油灯能把脸熏成这样?”青禾举灯往他脸上一照,“你去挖煤了?”
沈观干笑了两声。
青禾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看到桌上摊着的《丹房随笔》,眼睛一眯:“你在学炼丹?”
沈观知道瞒不过去,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个外门场圃上来的侍读,学什么炼丹!那是丹鼎峰那些火灵根弟子干的活,你连筑基都没到,丹火都凝不稳,学这个能成?”
“给师姐用。”沈观说。
青禾脸上的笑收了:“什么?”
“丹鼎峰每月供的温经丹品质很差。”沈观低声说,“周婆婆教过我认温经草,后山竹根下就长着,我自己炼,哪怕炼出来品质差点,至少真材实料,里头不会掺假。”
青禾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油灯搁在桌上,从袖里摸出一块帕子扔给他:“擦擦脸。”
沈观接过帕子擦脸。
“丹房在后院柴房隔壁,”青禾背对着他往门口走,声音淡淡的,“那儿有个旧炉子,是以前一个师姐留下的,比你那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好用,明儿我给你收拾出来,这事我不告诉师姐,但你小心点,炸了炉子烧了听雨轩,咱俩都得被赶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沈观握着帕子愣了一会儿,笑了。
接下来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泡在那个小丹房里。
青禾没食言,真给他收拾出一间小屋子,里面有个半人高的旧青铜丹炉,虽然老但壁厚实,还能用,炉底下刻着一个极小的聚火阵,能帮着稳火,这是个下品级别的小丹炉,比他花半块灵石买的那个强百倍。
他按《丹房随笔》一步步练,先练凝火,能让火苗在指尖稳稳烧一炷香不晃了才下一步,再练温炉,炉壁温到什么程度投药、药投进去多久翻一次、什么时候收火,全靠手感,书上没写准数,只能一炉一炉试。
温经丹是三品下级丹,按规矩得筑基期的火灵根修士才能炼,材料倒是不复杂,温经草三钱、甘草粉半钱、灵泉水两滴,一炉一颗,可就这么一炉丹,他炼了三十几炉,没一颗成的。
不是炸炉就是把草炼焦,最接近成的一次是丹丸勉强凝了形,但颜色发黑,丹纹全无,是废丹中的废丹,吃了不补反伤,他把那颗黑丸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扔进了药渣篓。
“这玩意儿给老母猪吃都嫌焦。”他自嘲了一句。
但他没停。
他有个别人没有的优势:“看见”。
丹炉里药化成汁的时候他能看见灵气的流向,丹火太旺的时候灵气是散的,往外飘;火太小的时候灵气是沉的,聚不起来;火候刚好的时候灵气是一股细细的银线,在药汁中间缠成一个球,书上说“凝丹”是手感,他直接能看见。
问题在于看见了,手跟不上。
气从丹田走到指尖要经过十二道经脉,他的法力还弱,走到手少阳经的时候力道就散了,火跟着抖,一抖就前功尽弃,这不是看书能解决的问题,得练,一遍一遍地练,把气走熟了,火就稳了。
到第三十七炉的时候,他又一次引火、温炉、投药。
温经草在炉里慢慢化成碧绿色的汁液,灵气缓缓聚向中心,那股银线这次没散,稳稳地缠成了一个小球,他屏住呼吸,慢慢收火,右手按在炉壁上感受温度,左手控着火苗。
“凝。”他低喝一声。
炉子里“叮”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底。
他等炉子凉透了,掀开炉盖。
丹炉底部静静躺着一颗淡绿色的丹丸,龙眼大小,表面有三道浅浅的丹纹,虽然浅,但确实是丹纹,这意味着丹力凝成了,不是废丹。
沈观盯着那颗丹丸看了好半天,长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成了。
他把丹丸捏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温经草特有的清苦味,跟丹鼎峰供的那些闻着差不多,但更纯一些,没有那种奇怪的土腥味,他没敢自己吃,找了张干净的棉纸把丹丸包起来,揣在怀里。
这一炉他花了小半个月,废了三十六炉,用掉了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总算炼出了一颗勉强能看的温经丹。
一颗。
他看着药渣篓里那一大堆焦黑的药渣,苦笑了一下。
难怪丹鼎峰敢克扣,这玩意儿炼起来确实麻烦,材料钱、火钱、丹炉损耗、人工,一炉成本就差不多两块下品灵石,外头卖一颗成丹得五块,他这颗品质估计也就半成丹力,勉强能算下下品丹,但真材实料没有掺假,给柳如烟敷脚用应该够了。
他把丹丸揣好,收拾了丹房,吹了灯回屋。
第二天伺候柳如烟用过早饭,柳如烟在书案前翻宗门文册,忽然皱了一下眉,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左脚脚踝。
沈观看见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青禾出去煮茶了,才上前一步,从袖里摸出那个棉纸包,轻轻放在书案角上。
“师姐,这是弟子炼的一颗温经丹,品质差,师姐要是不嫌弃,泡脚的时候掰碎了化在水里试试,外敷的话差一点也不碍事。”
柳如烟抬眼看他,目光在那个寒酸的棉纸包上停了一瞬:“你炼的?”
“是,弟子学了半个月,这是第一颗成丹,品质肯定比不得丹鼎峰供的,但没有掺假。”沈观老老实实说,“丹鼎峰那些丹弟子掰开了里头有石粉,这个没有。”
柳如烟伸手把棉纸包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那颗淡绿色的小丸子,又看了沈观一眼。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丹丸重新包好,搁进了袖里。
“知道了。”
沈观行了一礼,退下去继续磨墨。
他没多说一个字,也没等着夸,给领导递东西最忌讳等夸奖,递上去就完了,用不用是领导的事,说多了反而讨嫌,这种事他还不懂?
中午青禾过来端茶的时候,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压低声音:“你真给了?”
“嗯。”
“胆子真大。”青禾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吃坏了师姐看你怎么办!”
“外敷的,问题不大。”
那天晚上,沈观照旧去后院跪墙。
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这一套他现在已经熟得不用想,气走得比以前快了一倍还不止,半个月炼丹练出来的“气走十二经脉不晃”的本事,反哺到了跪功上,他现在丹田里那口气比刚进听雨轩的时候厚了不少。
跪到后半夜的时候,他丹田里忽然“嗡”的一声轻响。
那股气自动走了一个小周天,比平时多绕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丹田正中央,比之前沉了一截。
他睁开眼。
炼气四层。
他没急着起来,又跪了一刻钟,把新涨的那点气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但比刚进宗门的时候好多了。
赵老根说的没错,跪己涨的修为才是自己的。
跪墙是跪己,炼丹、磨墨、煮茶、给师姐端茶递水,这些事只要认认真真做,气就会自己涨,不用别人施舍。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竹丛里有虫叫,远处内门山峰上有几道剑光飞过,应该是巡夜的执事弟子。
这方修仙世界比他原来那座城大得多,高得多,也复杂得多,炼气上面是筑基,筑基上面是金丹,金丹上面是元婴,一层一层上去,每一层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能卡死无数人,丹鼎峰一个管药的金丹长老就能卡整个宗门弟子的丹药脖子,靠的不是修为高,是手里握着一门“小道”。
小道怎么了?小道用对了地方,比大道管用。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