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观就起来了。
他先在后院青石板上跪了半个时辰,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功课,跪完回屋换了身干净侍读服,把头发束紧,木牌挂在腰间,快步去灶房烧水。
青禾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茶煮好了,水是昨晚就从竹根下接好存着的,茶叶是第二罐的,温度刚好。
“今天蛮利索哈。”青禾看了他一眼。
“师姐要去主殿,沈观不敢耽搁。”
青禾点了点头,从袖里摸出一块青色玉佩递给他:“这是出入主峰的令牌,没有这个你过不了半山腰的阵法,跟着师姐走就行,切记不要东张西望,主殿上都是长老,乱看要挨罚的!”
“记住了。”
沈观把玉佩挂在腰上,冰凉的,质地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润,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灵气顺着指间往身体里钻。这是件一次性防御法器,能挡筑基期修士全力一击,他在孙六那本《法器入门》小册子里见过图样。
卯时三刻,柳如烟从卧房出来,换了一身正式的月白法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柄二尺长的短剑,剑鞘是鲛鲨皮做的,看着就不似凡品。她头发比平时挽得高,用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固定,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左脚几乎看不出异样。
“师姐。”沈观和青禾同时行礼。
柳如烟应了一声,看了沈观一眼:“一会儿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没人问你就别出声。”
“是。”
三个人出了听雨轩,沿着青石板路往主峰走。
主峰比听雨轩所在的这座山高得多,山顶常年被云气裹着,远远看去只露出一截金顶,路上遇到不少穿着各色法袍的弟子,看见柳如烟都远远行礼,柳如烟只是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半山腰,一道半透明的光墙横在路上,光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着淡金色的光,两个穿银甲的内门执事持剑立在光墙两侧,看见柳如烟纷纷拱手行礼:“柳师姐。”
“嗯。”柳如烟腰间那块青色玉佩亮了一下,光墙上自动裂开一道门,她径直穿过去,沈观赶紧跟着,腰上那块青禾给的令牌也同时发烫,光墙的触感像穿过一层凉水,一瞬间就过去了。
过了阵法,路变成了白玉铺就的台阶,台阶两侧种着他不认识的古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叶子翠绿欲滴,灵气浓得吸一口都觉得丹田里的气在动。
“这是灵碧树。”柳如烟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三千年树龄,结的灵碧果是筑基丹的辅药,外门弟子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
沈观“哦”了一声,没敢多看,低着头往前走。
又走了两百多阶台阶,主峰金顶就在眼前。
主殿是一座九开间的大殿,全部用白玉砌成,殿顶铺着琉璃瓦,瓦面上刻着符文,阳光一照反射出七彩的光。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天罗殿”三个大字,笔力苍劲,灵气盎然,一看就是修为极高的人写的。
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各色法袍,有年纪大的白胡子老头,也有看着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女,身上的灵气波动都不弱。
沈观在其中扫了一圈,最扎眼的是殿门左边站着的一个红袍胖子,四十来岁,蒜头鼻子,脸上堆着笑,但笑里没多少温度,腰间挂着个绣着丹炉的荷包。
柳如烟带着他从侧门进殿,殿里比外头看起来大得多,显然是用了空间法术,正中摆着九把椅子,呈扇形排开,最上首一把空着,应该是宗主的位置。
下面八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气息内敛,但沈观跪墙练出来的感知告诉他,这些人比柳如烟强得多,每一个都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柳如烟在最下首一把椅子上坐下,沈观规规矩矩站在她椅子后面,垂着眼,只用余光扫。
椅子后面站着的不止他一个,八把椅子后头都站着一两个侍童、侍读,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见他进来有两个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等了约莫半柱香,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钟响,九下。
殿里所有人同时起身,垂手而立。
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从后殿走出来,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紫玉冠,走路的时候脚下没有声音,但他一出现,整个大殿里的灵气都沉了下来,沈观丹田里那股气自己往回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就是宗主柳苍云,金丹圆满的大修士,他在第三层听说书先生讲过。
宗主在最上首椅子坐下,摆了摆手:“都坐吧。”
众人落座,议事开始。
第一个说话的是坐在左边第二把椅子的一个灰袍老者,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看着凶:“禀宗主,上月南岭坊市传来消息,黑风寨魔修又在劫商队了,三天之内劫了三趟,其中一趟是咱们丹鼎峰采买灵药的车,折了三个外门弟子。”
红袍胖子立刻接话,声音尖细:“赵长老这话说的,黑风寨那些魔修不过是几个筑基期的小喽啰,执法堂派人去清剿便是,何必拿到殿上来说?”
灰袍老者冷笑一声:“钱长老的丹鼎峰倒是说得轻巧,你们上月供的那批温经丹,里头三成是劣药,柳师侄的月供都领不到好的,这笔账咱们是不是也算算?”
红袍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赵长老是何意?丹鼎峰每月炼药数万枚,偶有残品难免,柳师侄若要丹药,只管开口便是。”
“偶有残品?”灰袍老者哼了一声,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搁在扶手上,“你自己看看这瓶丹药!表面丹纹都对,里头丹力散了七成,给外门弟子都嫌差。”
红袍胖子眼睛往玉瓶上扫了一眼,没去拿,只是干笑:“这……怕是哪个学徒练手的残品混进去了,回头我责罚下去。”
宗主柳苍云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殿里立刻安静了。
“丹鼎峰的事回头再说。”柳苍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直接在沈观脑子里响,“黑风寨的事,执法堂派人去查,查清宗门内部有没有魔道的人。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各峰该准备的准备,今年有三个推荐名额去紫阳宗参加外门弟子交换,别丢了天罗宗的脸!”
众长老齐声应是。
接下来又议了几件事,灵田今年的灵米收成、坊市税收、新入门弟子考核、北边妖兽潮的防备,沈观站在柳如烟身后,一动不动,耳朵却没闲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红袍胖子钱长老是管丹鼎峰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宗主脸上瞟,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一下看宗主反应。灰袍赵长老是管执法堂的,说话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坐在右边第三把椅子的一个青衣妇人,一直没说话,但她不开口的时候整个殿里没人敢大声,她应该是实权派。
“看见”在这里不太好使,殿里的灵气太浓,长老们周身的气息像厚厚的云,他只能感觉到谁的气息强谁的气息弱,看不见情丝,但他能看脸、看动作、看谁说话时谁在看谁,这就够了。
前世在公司开中层会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站在领导后面的,领导开会下属站队,谁跟谁一派、谁说了算、谁是被批的,不用听内容,看座位和眼神还能不知道?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宗主最后说了一句“都散了”,众人起身行礼,按顺序退出大殿。
柳如烟起身往外走,沈观跟在后面,刚走出殿门,那个红袍钱长老追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如烟师侄留步。”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过身:“钱师叔。”
“哎,刚才赵长老说那温经丹的事,是师叔管教不严,回头我让药童给你送两瓶上好的过去,算是赔罪。”钱长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扫到沈观,“这位是新来的侍读?看着面生。”
“外门场圃上来的,姓沈。”柳如烟语气淡淡的。
钱长老发出原来如此的声音,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沈观:“小子,第一次上主峰吧?拿着,这是一瓶聚气散,炼气期弟子用着正好,算师叔赏你的。”
沈观没接,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古波不惊:“师叔赏的,就拿着吧。”
沈观这才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多谢钱长老。”
钱长老笑眯眯地走了,等他走远,柳如烟才继续往前走,下了台阶才淡淡说了一句:“药回头交给青禾,别吃。”
“是。”沈观应了一声,把瓷瓶揣进袖子里。
他不用“看见”也知道这药不能吃,钱长老送药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但眼睛根本没看他,看的是柳如烟腰,这药不是给他的,是给柳如烟看的——你看我钱某人多大度,连你的侍读我都赏。
跟公司那些逢年过节给领导司机送烟的人一个路数。
下山的路上柳如烟没怎么说话,走到听雨轩门口才回头看了沈观一眼:“今天议事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看出什么了?”
沈观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钱长老管丹鼎峰,丹的质量差,赵长老管执法堂,跟钱长老不对付,宗主什么都知道,但没当场发作,还有那位青衣夫人,弟子没见过,好像没人敢惹她。”
柳如烟看了他两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是我母亲,宗里管刑律的苏茹长老。”
沈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弟子失言。”
“没失言,你看的没错。”柳如烟转过身往院里走,“去把青禾叫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是。”
沈观小跑着去找青禾,心里却在转。
钱长老是金丹期长老,管着丹鼎峰,炼丹这门手艺在他手里卡着,整个宗门的丹药供应都得看他脸色,连柳如烟一个结丹期师姐都要领他的“劣药”。
他想起冯老秀才那句“修行这条路走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走的”,也想起赵老根说的“跪人涨修为是别人赏的”。
但人在宗门里,不能不跪人,也不能没点自己的本事。
炼丹、炼器、画符、布阵,这些在修仙界被视为小道的东西,也许才是他这种外门上来的人能真正握住的。
袖里那瓶聚气散凉冰冰的,他的主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