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案头鱼粥温犹在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之王勃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74字 发布时间:2026-11-22

王安这个人,一教上书便忘了吃饭。常常日头正中了,孩子们都回家去了,他还趴在案上改字。等到肚子叫起来,才摸进厨房,锅里是凉的,米缸是空的。这人原就不惯炊煮,从前在长安有书童,入蜀有仆从,如今一个人更是随便。

 

有一回连着三日没动烟火。桌上是孩子落下的半块鱼干,他拿起来就着凉水啃了。案上的墨干成一块黑疤。隔壁陈婶闻见味,直摇头。

 

衣裳破了,王安自己拿针胡乱缝两针,针脚歪歪扭扭。屋里也是,案上堆着纸,墙角堆着柴,从不收拾。

 

这些,芸娘都看在眼里。没说破。

 

头一回,是一碗热粥。

 

那日王安教书教到日头偏西,回屋推门,案上搁着一只瓦碗,扣着个碟子。揭开,是熬得稠稠的鱼粥,上面还撒了把葱花。粥还冒着热气。

 

王安愣在门口。隔壁的陈婶正好路过,瞥了一眼,抿嘴笑了,没说话,走了。

 

他捧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喝了一口。粥里搁了姜丝,驱寒。这几日他犯咳,自己都没当回事。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

 

次日王安把碗送回去,攥着两把米要谢她。芸娘正在门口槌衣裳,头也没抬,把那两把米推了回来。

 

“邻里间搭把手。”她说,“算不得什么。”

 

王安过意不去,又送过几回。每回都叫她推回来。

 

日久便成了常例。放学回来推开门,屋里多半有热气。不是一碗热饭扣在案上,就是一锅汤温在灶上。那件磨破了肘的长衫,不知哪一日叫她取走了,洗干净,补得平平整整,又晾回院里的竹竿上。

 

王安开始没话找话。他见芸娘替人织绣算工钱,常扳着指头数,数到三五个布就乱了。王安找了几根竹片削成竹筹。

 

“你这样数。”他拿竹筹摆给她看,“一根竹筹顶十个钱。十根攒一捆。再多数,就写在纸上。”

 

又教她把这每日的工钱、布数写成最简单的字。芸娘学得快。不出半个月,那点小营生她自己拿炭条在木板上记得清清楚楚。

 

一日夜里,芸娘端着那块记了账的木板过王安屋来。

 

“先生你看。”她把板递过来,眼睛亮着,“今日进了三百二十文,出了八十文,还剩多少,我自己算出来了。”

 

王安低头看。板上的字还歪,可一笔一笔都对。芸娘站在灯下等他点头,那是一种劳动者的欢喜,实打实的,不是装出来的。王安点了点头。芸娘咧嘴笑了,捧着木板回去了。

 

过了两日,芸娘又抱着板来。板上有一笔记串了,把该记在工钱底下的记到了布数里。王安拿炭条点给她看。芸娘一拍脑门。

 

“哎呀,这两笔我混了。”

 

“不打紧。”王安说,“记串了,划一道,旁边重记。别涂。涂了,往后自己也看不出。”

 

芸娘照着改了。改完,仰脸问:“先生,你从前是干啥的?”

 

王安手一顿。

 

“记账的。”他说。

 

她信了。临走还念叨:“记账的先生,字咋写得那样好。”

 

那日王安写了一张小小的吉语。铺纸,研墨,写了四个字:衣食安稳。字不大,挑最端正的一笔。写完,又叫芸娘过来。

 

“我教你认一个字。”他在纸角写了一个“芸”字,“这是你的名字。”

 

芸娘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得极慢。

 

“原来我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笑了,“写出来这般好看。”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收着。

 

过了几日,王安路过她门口,看见那个“芸”字叫她拿米汤贴在了墙上,正对门口。芸娘见王安看,有点不好意思,拿手去遮。

 

“贴得不正。”她说。

 

“正。”王安说。

 

王安站在门口看那个“芸”字。一个漂了半生、连本名都快叫人忘干净的女人,把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贴在堂屋正对门的墙上。好像这样,她这个人就在这屋里立住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更说不清了。衣破了有人补,屋冷了有人炊。从不扫的院子不知哪一日被人扫得干干净净。案上那方砚,芸娘不知哪一日也洗得干干净净,陈年的墨垢刮掉了,砚池里新研了一汪墨搁在手边,正好使。

 

邻人看在眼里。陈汉子两口子见着就笑,笑得莫名其妙。有一回陈婶实在忍不住,拉着王安低声说:“王先生,芸娘那样的好女子,又是孤身一人,你也是孤身一人。”

 

话说完,陈婶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安,又朝芸娘那屋的方向挤了挤眼。

 

王安没接话。端着碗,低头喝粥。

 

那日夜里,王安把她补的那件长衫拿起来看。针脚又密又齐。袖口那块磨破的地方,她另裁了一块布衬在里头。王安自己缝的那两针歪歪扭扭,叫她整个拆了重缝。

 

他把那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最上头。从前在长安,绫罗绸缎穿过不少,没有一件叫人这样放在心上。

 

两个孤身的人,谁也没把那层纸戳破。可日子是一日一日往一处合了。

 

这日是岛上一年里最热闹的节。海边点起一堆篝火,邻里把捞上来的鱼穿在树枝上烤,分着酒,分着烤肉。孩子们围着篝火追着跑,笑声混着浪声。

 

王安一个人坐在外圈的礁石上。他不会唱他们的歌,也插不进他们的笑话。手里捧着一碗酒,看着那堆火。酒是浊的,碗边缺了个口。

 

有个本地老汉过来拍王安的肩,往碗里续了酒,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本地话。王安一句没懂,也跟着点头。

 

芸娘端着两碗酒从人堆里钻出来,一眼看见了。她走过来,把一碗酒硬塞进王安手里。

 

“坐这儿做啥。”芸娘不由分说,拽王安袖子,“过来。”

 

王安被拉着挤进人堆里,挨着坐下。火光照着一圈脸,那一张张脸都叫海风吹得粗,叫太阳晒得黑,笑起来却亮。有人唱起了本地的歌,调子听不懂,可那股热闹劲从火堆那边一直暖到这边。

 

一个孩子烤好了鱼,先递到芸娘手里。芸娘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王安。

 

火堆那头有人起哄。本地话,王安听不懂。芸娘却听懂了,脸一红,拿手里那半条鱼作势要扔过去。那伙人笑得更凶。

 

王安看她。

 

“他们说啥?”

 

“没说啥。”芸娘把酒碗往王安手里一塞,“吃鱼。”

 

王安耳根子红了。他没再问,低头吃鱼,唇角往上翘了翘。接过来咬了一口。鱼是咸的,火是烫的。刺多,吐在掌心里。

 

唱到兴起,有人过来硬把王安拉起来要跟着跳。王安手脚僵硬,不会。满圈的人就笑,笑这个中原先生跳起舞来像根木头。芸娘也在人堆里笑,笑得直不起腰。王安被围着,踩着那个笨笨的步子跟着转。

 

他端着酒坐在芸娘身侧。上一个节庆在哪儿?在虢州的牢里。再上一个,在去交趾的船上。再往前,在长安,在酒肆里,和几个少年拼酒。那些节庆,他总当自己是个外乡人。

 

今夜没有。

 

王安低头喝了一口酒。身边的人在唱歌,在笑。火噼啪地响。烤得鱼皮滋滋冒油。海在背后。

 

这是死过一回以后,头一回,在一个热闹的节庆里,不当自己是个外人。

 

散场回家,夜已经深了。芸娘提着灯照路,灯光在沙上晃出两个光圈。王安跟在后头。

 

芸娘走到两间屋中间停下,把灯塞过来。

 

“夜里起夜,别摸黑。”她说。

 

王安接过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靠得很近。芸娘回了自己屋。王安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灯光进了隔壁。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一觉到了天明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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