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教的那几个字还在。王安拿炭在舷板上写的“海”“船”“潮”,叫海风磨得发淡,闲了又描一遍。缆桩边蹲着两个蕃客水手,跟着王安那只手,在沙地上复写一个“山”字。一个年轻水手把“山”字写出了三个尖,咧嘴笑,举过来给王安看。王安把那三尖按住,重新教。一个字,教了七八遍。
船舱壁上也写满了。风向、水程、账目,一个一个浅字,刻在木头上。水手们闲了,就蹲在壁前认。认会一个,咧开嘴,像得了天大的好处。
这些日子,王安在这条船上,靠着教字、记账,换一口饭吃。不白吃纳西尔的米。
这日傍晚,纳西尔从舱里上来。纳西尔的羊皮坎肩沾着灯油味。他在王安身边站了一会儿,顺着那道目光往东看。海上落日,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再走几日,船要转舵。”纳西尔说,“东海去。琉球诸岛,香料、玳瑁、苏木,都走那条线。”
王安没接话。
“你随不随我去?”纳西尔转过脸,“那边远。长安的脚,踩不到那么远。岸上的人,认不得你这身衣冠,也认不得你这口官话后头藏着的人。”
风把帆吹得鼓起来,篷索响成一片。王安扶着缆绳,望着东边那一线海与天接死的地方。水是深的,天是浅的,中间一条灰蓝的线,望不到头。王安望了很久。
那个年轻水手,刚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凑过来,问:“先生看什么?”
王安没回头。
“看一个去处。”
“啥去处?”
“往后要过一辈子的去处。”
年轻水手没听懂,挠挠头,又蹲下去写他的字了。
王安这才开口,对纳西尔说了一个字。
“去。”
纳西尔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去吩咐舵工。舵盘一转,船头便掉了过来。原先一直斜斜压着西风走,此刻吃满了东风,船身一歪,又扶正,往正东切去。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方向一变,连浪头打来的样子都不同了。
王安立在船头。衣裳叫海风掀起,啪啪打在腿上。中原在身后,在船尾那个方向,隔着万顷波,隔着二十六年。王安没有回头。龙门的土屋,长安的酒肆,蜀地的江雾,虢州的死牢,一处一处走过,又一处一处放下。他朝船尾的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揖那个在交趾贬所的老父。揖蜀江上那个采莲的人。揖虢州牢里那个死在手上的官奴。揖西市酒肆里那三个,散了的少年。
王安抬手,按了按贴肉藏着的那方旧砚。砚底那个“通”字,硌着掌心。死而后已。那是祖父临终留下的。然吾不能已。那是他自己,夹在祖父残纸背面,一笔一刀刻下的。不能已的那点东西,没跟着埋进南海。它还在王安腕上,在指腹下。他要把它带到东边去,带到没有唐旗的地方,接着往下活。
走了不知几日。水程长,天低,船在一张铺开的蓝纸上走,日日只见海天。白日王安随船做些抄写的活,替纳西尔记账,替不识字的水手写家书。有个水手,让王安写封信给岸上的老娘。王安问写什么。那水手憋了半天,说:“就写,儿还活着,吃得饱。”王安握着笔,手底下顿了顿。他把那句话,一笔一笔,写了。
王安闲了,就坐在甲板边,两条腿悬在外头,看水。水手们私下说,王先生如今话少了。从前在船上教字,还会笑,会拍着那个年轻水手的肩。如今只是看海,一看就是半日。脸上叫风削得粗了,眉眼却松下来,没有从前那股子扎人的锐气。
一夜起了小风。浪头高起来,船身一颠一簸,桅索吱呀作响。水手们爬上前甲板收帆,跳板上湿漉漉的,叫人摔了两跤。
王安扶着缆桩,站在摇晃的甲板上。脚下跟着船晃,身子却不歪。三年前过南海,遇上那种能把船啃碎的大浪,他蹲在舱里,胃里翻江倒海,只当自己必死。今夜这点风,连当年那一场的边都够不上。王安立在那里,闻着咸腥的浪沫,那股惧意,不知什么时候散干净了。人死过一回,再上船,连海都换了副脾气。
那个摔了跤的水手,爬起来,看见王安立在风里,喊了一嗓子:“先生回舱里吧,这风邪性。”王安摆摆手,没动。
风停以后,海上出了大月亮。那个年轻水手凑过来,挨着王安站。这孩子如今能写自己名字了,得意得很,白天刚把“海”字描得有模有样。
“先生,到了那边,你还教我们认字不?”
“到了那边,”王安说,“我就不跟你们一条船了。”
“那你干啥去?”
“开个学馆。”
水手听不懂学馆是啥,挠头。王安也不解释。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影,闻见风里带过来一股味。不是咸腥。是柴烟,是烤熟的芋头,是活人的日子。那是岸的味道。
岛影是慢慢浮出来的。起先只是东边水天之间一道淡青,像谁在蓝布上落了一笔。水手们指着它叫嚷起来。那影子一天比一天清楚,能分出起伏的山背,能看见山坳里一丛丛深绿的树。王安整日立在船头看它靠近。身后是中原。他咬着后槽牙,从那影子浮出水面,到能看见岸上的椰子树,一次也没回过头。那片土地上的人,那个名字,那些埋在土里的、漂在水里的旧人,都留在了船尾。
夜里王安寻到纳西尔的舱。灯下,纳西尔拨着算珠。王安在对面坐下,问琉球是个什么去处,岛上人说什么话,见了中原衣冠,认不认。
纳西尔把算珠一推,笑了。
“岛不大,人不凶。港上常年泊船,中原的、岭南的、还有更远地方来的,混在一处做买卖。”纳西尔竖起一根指头,“你这口官话,扔在人堆里,不扎眼。”
他顿了顿,收了笑。
“上了岸,三句话,记牢。”纳西尔看着对面,“一,朝中的事,少谈。二,别当着生人,整篇整篇写文章。三,闷声过活。你在这岛上越不起眼,活得越久。”
王安低头听着,一句一句,都记下了。
纳西尔叹了口气:“王先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本事这东西,在长安是宝,在这地方,是祸。”
“我晓得。”王安说。
“你晓得就好。”纳西尔把那卷度牒,从案上推过来,“这个名字,你带好。从上岸那刻起,世上再没有王勃。只有王安。”
王安把度牒收进怀里。纳西尔送到舱口,又叮嘱一句。
“上岸头一年,别露才。有人让你写幅字,写得越笨越好。”
“写笨?”
“对。”纳西尔笑了,“你那一笔字,太吓人。一看就是做大官的手笔。藏着。”
王安点头。从前那一笔字,满座称绝。如今要它装笨。
抵岛前那一夜,天格外晴。风停了,海面像一块打磨过的玄铁,连一道波纹都没有。云都散了,天上星斗密得像撒了一把盐。王安仰头找,找认得的那几颗。北斗还在,只是低了,偏了。更多的星,在龙门、在长安、在蜀地从来没见过,低低悬在东边海面上,亮得发冷。
王安抬手,把怀里那卷度牒往贴肉的地方又塞了塞。度牒上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可从今夜起,就是这个名字。“王勃”这两个字,连同长安、蜀地、虢州,都一并封进了船尾那片黑水底下。
风大起来,衣袂猎猎地响。王安望着岸上那一线黑沉沉的岛影,撩起衣摆,长揖到地。这一揖,别了前半生。直起身时,东方水天交接的地方,那座岛已经能听见浪拍岸的声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岸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