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码头，比交趾那小埠头大了十倍。
王勃走了十来日水路，上岸时脚底还发飘。他立在堤上，眼前一片帆樯，桅杆插在水面上，密得像秋后收割完的庄稼地。海上飘着桐油味、咸鱼味，还有一股烧香料的甜烟。波斯人的大帆船上挂着五色幡，光着头、裹着头巾的蕃商站在货堆旁，用半生不熟的唐话跟脚夫讨价。
这是南海最大的港，南来北往的货都在这儿上岸。王勃在堤上站了一会儿。这一路从交趾过来，见的都是小渔埠；广州这阵势，上一回见，还是几年前进长安的时候。
码头边一家挨一家的栈房、酒肆、牙行。挑夫号子、骆驼响鼻、胡商讨价的怪腔，搅成一锅沸粥。王勃摸了摸怀里，那方通砚贴着心口，凉凉的。他要在这儿搭一艘北上的船，沿海走，过了闽浙，再转内河，往长安去。
王勃背着行囊，在码头一带转了半日，一处一处问船期。问到西头一个缆桩边，一个牙人告诉他，三日后有艘走泉州线的商船北上，船钱说好了，舱位给他留着。他道了谢，正要往那边走，看看那艘船。
一只手从旁边人群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很大，捏得上臂生疼。
王勃一惊，回头。站在身后的是个穿青衫的汉子，三十来岁，黑脸，下颌上一道短疤。没戴帽，头发用布带束着。这人他认得。几年前在江淮道上，王勃还是个小吏，押着一车文书过境，遇上一伙劫道的。是这汉子从道旁出来，三两下把那伙人赶散。事后王勃要谢，他只摆摆手，没留名，走了。
此刻，汉子站在人堆里，两脚像钉在船上，人挤人，纹丝不动。
“跟我来。”青衫人压着嗓子，扯着他就走。
王勃被拽得踉跄两步，没挣扎。他拿不准这人是来做什么的：奉了谁的命，来送最后一程，还是真有话要说。
青衫人一路拽着，过两排货栈，拽到背人的墙根底下。墙根堆着几只空木桶，遮着日头，桶上还滴着昨夜的露水。他这才松手，回头扫了一眼码头。
“你不要命了？”声音压得极低，“这种时候，你还敢往北走？”
王勃扶着墙，喘了口气。
“你是谁的人？”他反问，“谁让你来拦我？”
青衫人没答，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腰。
“当年江淮道上，那伙劫道的，是七个人。”他说，“我撂倒五个，跑两个。先生的车仗，一根汗毛没伤着。”
那只比画在腰上的手，骨节粗，虎口有茧。王勃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那一日车仗过境，天黑，道上蹿出人来，他吓得缩在车里。等掀帘出来，这汉子已经拍着手上的灰，站在道旁了。
“我谁的人也不是。”青衫人说，“江湖上受过先生恩惠的，不止我一个。当年江淮道上，先生那一车文书里，有我一个被冤的兄弟的状子。是先生替他把状子递上去，他才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
“今日拦你，是还那笔旧债。你要骂我多管闲事，骂便是。”
王勃盯着他。
“你既然还我人情，”他说，“就该让我把路走完。”
“走完？”青衫人冷笑一声。
他往四下又扫一圈。离十来步，有个挑担脚夫歇脚，拿草帽扇风。等那脚夫重新挑起担子走了，才又开口。
“先生这一路，以为没人跟着你？从你在交趾码头上船那日起，后头就有眼睛。你在广州哪一家栈房落脚，明日要搭哪条船，人家比你自己都清楚。”
王勃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青衫人抬起下巴，朝码头外那片泊船的水面一指。
“先生方才问的那艘北上的船，你看见没有？”
王勃顺着那只手望过去。码头外一排船泊着，西头那艘三桅商船，船身漆成褐色，船帆收着，正是牙人说的那艘。船头上挑着一面旧旗，旗角卷着，看不清字号。
青衫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盯着那船看。”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勃眯起眼。
“先看缆绳。那船拴在桩上的缆绳，是不是新的？麻丝雪白，一根旧的都没有？”
王勃细看。果然，几根缆绳都是新搓的，在日头底下泛白。
“再看它吃水。一艘走泉州的客货船，装半舱货，吃水该到船舷哪一线？它现在压得有多深？船舷都快贴水了。舱里装的，绝不是货。”
王勃心口一沉。那船吃水确实压得反常，船舷离水面只剩不到一尺。
“最后看船头那几个。”
王勃看过去。船头站着四个水手，懒洋洋靠着桅杆，像在晒太阳。
“常年出海的水手，是什么腰板？是散的，瘫的，走路打晃的。你再看那四个。腰板挺得像门板，眼珠子来回扫。哪一个是跑海的？那几个，是练家子。”
王勃看着那四个人。确实不像水手。其中一个看似打哈欠，眼睛却一直往码头这边瞟。另一个手按在腰间，那地方，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姿势。
“练家子。”青衫人从牙缝里又挤出三个字，“四个，都是。”
新缆绳，深吃水，练家子的水手。三样凑在一处，就是一张留着的网。
“那艘船，”青衫人收回手，按在他肩上，“你万万登不得。”
王勃站在货栈阴影里，没说话。
“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明日一早，东头有艘波斯商船开船，去占城。那些胡商不沾咱们朝堂的是非，你凑上去，求船主捎你一段，绕一绕，再想办法从陆路慢慢北返。”
“另一条呢？”
“另一条，”青衫人看着他，“你就当我今日没拦过你。上你那艘好船去。”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王勃手里。一枚铜牌，巴掌大，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王勃不认得的记号。
“这牌子，你收着。这一路北上，但凡看见哪条船、哪个栈房，门口挂着这么一面铜牌，你就进去，报我的姓。他们能替你捎信，能替你藏一夜。”
王勃捏着铜牌。铜牌被人焐得温热。他低头看那记号，刻得歪歪扭扭，像条盘着的蛇。
“这牌子，”他问，“你做了几块？”
“不多。十几块。散在这条水路沿线。都是当年受过先生恩惠的人。今日我把这一块给你，往后你路上遇难，就靠它了。”
青衫人顿了顿。
“先生，我多嘴一句。你这一路，莫再托牙人订船。牙人里头，有他们的人。你要走，自己去东头那波斯船前，见机行事。”
王勃把铜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硌着。一条活路的凭据，他攥得很紧，一直没松开。他抬头，又望了一眼西头那艘吃水反常的船。船头那四个水手，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个正往货栈这边看来。那目光隔着半个码头，正落在他们藏身的木桶堆上。
王勃把身子往墙根阴影里又缩了缩。青衫人也跟着缩了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