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的时候,纪霜降就跟贺凛一起走进了天枢科技B座的大堂。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刷卡、过闸机一气呵成,动作十分利索。贺凛跟在后面将夹克拉至最顶端,在前台看访问记录的时候眼神很淡然。
今天你就先看一下我们这里的工作流程。她在行走的过程中,说话的声音已经比平时要低了一些。
贺凛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将目光转向了前面的电梯按钮上。昨天晚上穿的黑色高跟鞋到现在为止都稳稳地站在着地面砖接缝处,手包也挺得非常直。嘴角动了动,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安全运营部在十八楼,进入该区域需要同时使用指纹和动态验证码两种方式验证身份。纪霜降伸出手来将门打开,在门推开的一瞬间,整个办公室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王佳佳第一个跳起来,丸子头晃得像拨浪鼓一样:“来了来了!”真人比照片还帅她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在聊天群里头像不断地跳动着。
陈默半张脸从格子间中伸出,眼镜反射出的光掩盖了眼睛,只见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下之后就又飞快地敲打起来。
贺凛,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现在正在借调到企业安全部门做安防共建工作。纪霜降语气很平稳地说,“临时工位就在我的旁边,你们继续按原来的样子工作就可以了。”
“哦哦明白”王佳佳不断的点头,但是眼睛一直看着贺凛不敢离开,“就是破获了跨境数据盗窃案的贺队长吗?”就是新闻里提到的那个
贺凛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之后就落到了角落里有百叶窗的独立办公室上。赵德柱。
“小纪——”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人拍着手走近,Polo衫花哨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腹部将衬衫扣子绷得发亮,“怎么把老公带来视察工作?”
赵德柱笑着把手搭在了纪霜降的椅子上面,手指距离她的肩头也就一寸左右的距离。墨镜没有取下来,嘴巴咧到耳根:“这是我们公司第一次请到公安系统的贵宾呢!欢迎,欢迎!”
贺凛站到了离那人三步开外的地方,他没有动,只看着那个人抬起来的手。五秒。六秒钟之后。等到赵德柱讪笑着把手缩回来,摸了摸后脑勺稀疏的头发。
项目的资料我这边已经整理好了。纪霜降拉开抽屉,取出U盘递了过来,说,“权限已经开通了,可以随时查看系统日志、人员进出记录。”
不查人的资料。贺凛拿过U盘,语气不大,说,“我只看行为模式。”
王佳佳偷瞄一下,发现他在记事本上画了一个圈,在圈子里写了“赵”字,在“赵”字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行为模式?”她小声说,听起来好像是要立案侦查的样子
陈默抬起头把眼镜推了推:他在进来的時候就已經繞過所有的攝影機不能拍到的地方了。
咦?王佳佳眼睛睁得大大的。
普通的游客不会注意到这一点。陈默小声说,“除非他认为这是个犯罪现场。”
中午十二点钟的时候,茶水间充满了速溶咖啡的味道。纪霜降端着饭盒进来,看到贺凛靠在冰箱旁边看走廊监控器出神。
发现了什么?她提问。
姓赵的,他转过身来,用值班汇报时的语气说道,“眼神游离、接触欲望强烈、具有控制型人格特征。”要拉开距离
纪霜降皱起眉头对其他人说:他就是领导,说话的时候不要过于敏感
并不是靠直觉来做的。贺凛翻开自己的本子,在三次接近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把手伸向你的肩后方向;说话的音调比别人高出0.8个八度,这是一种有意想要拉近距离的动作。这并不是一种习惯,而是一种探索行为
你在做心理侧写的工作吗?
我只是做一下观察。合上本子之后就说,“就如你不至于忽视掉服务器异常流量那样。”
纪霜降并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吃起了饭。饭粒粘在嘴角的时候她就用纸巾擦拭干净了,不经意间发现赵德柱办公室的门口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在百叶窗和缝隙之间窥视着这里。
下午两点十七分的时候,纪霜降正在看周报,忽然感觉头顶的灯光变暗了一下。抬起头来,赵德柱又站在了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金属笔,不停地转动着。
“小纪,最近压力不小吧?”他笑着问,“要不要考虑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比如配合人力资源做个员工关怀调研?”
笔尖反光的时候,她的视线就被晃开了。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将转椅向后移动了半尺。
现在的工作可以胜任。说完之后继续打字。
赵德柱站了两秒钟左右就转身离开了。皮鞋声越来越远,但是纪霜降始终没有抬头。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直往下跳。
贺凛坐在临时安排的座位上,笔记本摊开着,并且画了一张部门布局图。王佳佳也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来,五个名字用圆圈标出,赵德柱的名字下面有三条红线,上面写着“高频接触”、“不必要的肢体动作”、“视线锁定次数过多”。
你是不是要写犯罪报告?降低自己的声音。
就是归类。贺凛没有看一眼,“职场也是生态系统,有的是蜜蜂,有的是蟑螂。”
“那你是什么种类?”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捉虫子。”
王佳佳缩了缩脖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里小声说:“完了,我们部门要变成刑侦大队了……”
当太阳渐渐落下玻璃幕墙的时候,纪霜降还在忙着工作。贺凛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然后又望向赵德柱的办公室——灯光依然亮着,人影投射到百叶窗上,一只手中拿着钢笔不停转动。
忽然间停止敲击键盘的动作,把屏幕往左移动十厘米。
贺凛看到了之后,并没有询问。
她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听见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小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