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荒城渐近荔枝村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之王勃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450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过了莲塘,一路往南。

 

走了十来日,眼前的陆路,到了头。前头,是海。

 

头一回,看见大海。

 

那不是江。赣江再宽,两岸还有山,还有树。这海不一样。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模糊糊的线。线那边,还是水。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岸。看不见边。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腥的味,吹得那件短褐鼓起来。

 

立在海边,站了很久。在中原,读过海。书上说,东海,南海。那都是两个字。这会儿真站到这海跟前,才知道,那两个字,有多重。海没有边。海不管你是谁。它就那么铺着,从太古铺到今天。

 

要去交趾,得渡这海。

 

在海边埠头,寻了一条往返这条水路的货舟。舟不大,装着一船往北去的苏木、胡椒。船主看是个白面书生,又收了足色的钱,便答应捎一程。

 

开船那日,天没亮,就上了船。船离了岸。岸上的椰林,一点一点矮下去。那片一路走过来的岭南,一点一点,退到海的那一边。到后来,四周全是水。前是水,后是水,左是水,右是水。再没有半片岸影。

 

风浪,渐起了。船身一摇一摇。扶着船舷,胃里那点东西,一阵一阵往上翻。头一遭出海,腿都软了。同船那几个老客,早习惯了。各自找个横木,靠着,有的打盹,有的嚼槟榔。一个老客看脸白得像纸,扔过来一片姜。

 

“含着。这玩意儿压晕。”

 

接过来,塞进嘴里。那辣劲一冲,胃里那点翻涌,倒真压下去些。

 

船上一个常年往返这条水路的老客,见这模样,笑了。走过来,扶着,教。

 

“浪来的时候,莫站船边。脚,踩稳那根横木。眼睛,望着远处那条地平线。别低头看水。一看水,就晕。”

 

一一照着做。脚踩稳横木,眼望着天边那条模模糊糊的线。那老客又指着前头一片水色。

 

“看见没有。水色发深,鸥鸟低低地飞。那就是将近岸了。”

 

顺着老客指的方向望。果然,前头那一片水,颜色比别处深。几只海鸟,贴着水皮,低低地打旋。那点对大海的畏,这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交趾,是个什么地方。这一路,从行商的嘴里,从舟人的嘴里,一点一点,拼着听。有人说,那地方瘴疠横行。北人去了,十个里头,九个病。有人说,那地方风土和中原,全不一样。住的不是茅屋,就是竹楼。人光着脚,嚼一种叫槟榔的东西,嘴吃得血红。有人说,那地方杂。中原贬过去的官,逃过去的百姓,本地的蛮人,还有从海上来的舶客,各色人等,混在一处。话都不通。

 

把这些话,一块一块,拼到一处。拼出来的那个交趾,是个荒远、潮热、没人管的天涯尽头。

 

有个跑海的商人,跟讲得多。说交趾那地方,一年里头倒有半年下雨。雨一下,路就成了泥。那蚊子,大得吓人,一口下去,一个包。说北来的官,十个有九个,到任不到半年,就想回。可回不去。这是贬官的地方。来了,就别想轻易走。

 

听着,没作声。眼前浮出父亲。父亲到这地方,几年了。父亲一个北方人,怎么熬过来的。

 

船行数日。这一日,前头水色越来越深。那老客喊了一声。

 

“看见岸了。”

 

扶着船舷,站直了。远处,一线黑,从海面上浮出来。那一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宽。是一片蛮荒的海岸。没有城堞,没有码头上的牌楼。只有一片低低的椰林,贴在海边。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扑面打来。

 

船靠了岸。踩着跳板,上了交趾的地。

 

脚下的土,是热的。空气又潮又黏。眼前,茅屋竹舍,散在椰林榕树底下。一个赤膊的本地汉子,牵着一头牛,从面前过去。没人多看这青衫人一眼。这地方,处处陌生。真的,走到了天涯的尽头。

 

埠头上,几个赤膊的本地妇人,在洗一种叫不出名的果子。几个舶来的商人,皮肤深褐,头上缠着白布,嘴里说着半句也不懂的话。一个小孩,光着脚,追着一只瘦狗,从胯下钻过去。这和长安,和洛阳,和洪州,全是两个世界。这一路从北走到南,越走越偏。到了这里,算是走到头了。

 

寻个人,打听。

 

“请问,这里的县衙,在何处。我寻一位北来做官的,姓王。”

 

那本地人,指了指县城里头。顺着指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多年未见的父亲。白发的父亲。就在前头这座荒远小县里。那点期待,和那点愧,一齐顶到了喉头。

 

头一夜,宿在县城边一家海边的小客店里。夜里,睡不着。外头是陌生的虫鸣,一阵一阵。还有潮声,一下一下,拍着岸。空气里,飘着椰子叶的味,咸鱼的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香。南天的星,比北方低。那星子低低地,像要垂到屋檐上来。

 

第二日,在店里,向店家细细打听。店家是个跑了半辈子的老汉。听问起一位北来做官的王姓老人,点了点头。

 

“哦。你说那位王县丞。”

 

店家比划着。

 

“那老人,头发全白了。人是和善的。不摆官架子。常一个人,坐在衙后头,望着海。”

 

白发。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鼻子,一酸。问明了县衙在哪儿。就在前头,数十步。

 

本想这就去。可一听到那就在数十步外,反倒怯了。这一夜,翻来覆去。见了父亲,头一句,该说什么。是先跪下请罪,说儿不孝,累得父亲远贬到这天涯海角。还是先问安,说父亲一路辛苦。

 

最后一回见父亲,是在渡头。父亲白发,挺着背,登上官船。船一撑开,老人没回头。江风把那件旧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那背影,比从前佝偻了。老仆从舱里探出身,朝埠头扔下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就是那封写着“勃儿亲启”的信。那封信,一路没拆。封皮都叫摸得起了毛。要留着,等见了父亲,把罪赎尽那日,再拆。

 

窗外,潮来潮去。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好容易挨到天亮。起来,打来一盆清水,净了面。把那件皱了一路的短褐,仔细抻平。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水面上那张脸,瘦了,黑了,眼窝深了。才二十六岁。又解开行囊,取出一路替父亲带来的一包中原茶,几卷手抄的字帖。茶是中原的茶。字帖是一笔一笔,在船上抄的。父亲在这天涯海角,想中原了,泡一口茶,翻一翻字帖。

 

把那包茶,那几卷字帖,在手里理了理。那封写着“勃儿亲启”的信,也从贴身的地方,取了出来,和茶放在一处。

 

顿了顿。迈出门,朝那数十步外的县衙,走去。日头刚从海面上探出来。金红色的光,铺满了那个小县城的土街。走在那光里,一步一步,朝着父亲在的方向。

 

数十步。走了一路。从龙门,到长安。从长安,到蜀。从蜀,到虢州。从虢州,到洪州。从洪州,过大庾岭,过这片海。几万里路。就剩这数十步了。

 

土街两边,是低矮的竹楼。楼上晾着渔网。几个本地孩子,追着一只啄食的鸡,笑着跑过去。没人拦。把那包中原茶,那卷字帖,又往怀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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