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是因为打印机发出的声音而醒来的。枕头下的纸条硌在她的耳后，她拿出来一看，七点零五分，距离顾霆琛的日程安排中的书房会谈还有二十五分钟。坐起来之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放好了叠好的衬衫和西裤，领口处还有一张小九打印出来的便签：“今天挂牌，建议穿正式一些。另外，陈医生的通话记录已放在你的书桌上，一共三次，其中一次接通后十七秒。”
洗漱完毕后下楼，客厅里的灯全部打开，并且空气中弥漫着热腾腾的豆浆香味。小红拿着一叠刚印好的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见到她之后脚步明显加快起来，好像怕被人叫住一样：“虞总，挂牌所需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工牌、打卡机、公司章程修改稿以及你让我做的股东会决议签名页。”
“顾霆琛？”
“顾总在书房里，七点二十分进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小红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大衣，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西装。”
虞夭拿过那摞文件，在顾氏logo处按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也没有人走动的声音，非常安静。她推门而入。
顾霆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并不是她准备的任何一份。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一堆文件上，停顿了两秒之后说道：“昨天晚上大伯母来的时候谈论了些什么？”
虞夭并没有马上坐下来。她走到书桌对面，将那叠文件放在桌角，随手把一张打印好的通话记录单压在最上面，正面朝上，用蓝笔圈出昨晚的两次未接来电以及一次接通后十七秒的情况。顾霆琛的目光扫过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但是没有伸手。
“大伯母来谈的是撤审计报告的事。”虞夭说，“她出了个价，我没接。她走了之后，我让小九把她的股权代持协议调出来看了一眼，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顾霆琛没有回答，但是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她手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协议签字的日期是十年前，也就是你妈还在的那一年。”虞夭把那份协议复印件从文件堆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顾总，你妈当年把股权转给她，是赠予还是代持？定性不一样，税务处理也就不一样。”
顾霆琛看了一会儿那份协议。他翻开了第一页，在签字的地方摸了摸，然后把页合上推回去：“这是顾家的家务事。”
“现在就是公司的事情了。”虞夭说，“顾氏集团筹备委员会今天挂牌，股权结构要公示。大伯母这百分之十五要是代持，实际权利人是谁必须写清楚；要是赠予，她作为股东，有权利参加股东会。你选一个。”
书房里静悄悄的。顾霆琛往后一仰，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的敲了两下：“你一大早就起来，就为我出选择题？”
“不是。”虞夭把通话记录单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是来通知你，九点钟挂牌，你准时到。股东会决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签个字，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今天成立，你任CEO，我任董事长。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可以提，但流程还是要走完的。”
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外走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顾霆琛站起身来，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虞夭。”
她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签？”
“凭你昨天晚上翻员工档案翻到最后一页，还没找到你要找的答案。”虞夭回头看了看他，“你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在顾家旧档里挂了十年，到底要干什么。你签了这份决议，成了公司CEO，才有权限查这些。你现在是顾总，顾总查员工档案叫做私闯，CEO查公司档案叫做履职。”
顾霆琛站在原地，手垂在两侧，手指间还有握笔时留下的白色痕迹。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愤怒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你在给我挖坑。”
“坑里铺了法律条文。”虞夭说，“你跳不跳，自己决定。”
九点整，顾氏集团一楼大厅。前台后面那面墙上的“顾氏集团”铜牌已经挂了十年了，现在被取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下面还有个小字：法定代表人虞夭。新漆的味道还留在牌子的四周边缘上，小红用湿布擦拭了两遍之后退后了一步，看了一会儿之后又走上前将右下角没有擦干净的一点漆蹭掉了。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各个部门的主管、财务、人事以及一些赶来的人。没有人开口，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新牌匾上，再看看牌匾旁边站着的虞夭，又看看站在人群外面的顾霆琛。
顾霆琛穿了一件灰色的西服，没有打领带。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裤袋中望着那块牌子，面无表情。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虞夭站在牌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慢慢翻到第一页：“各位，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今天正式挂牌。我是董事长虞夭，顾霆琛先生任CEO。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管理层任命书都在这里，签完字就马上生效。”
说完之后就把文件给了顾霆琛。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叠文件一起转向了顾霆琛。
顾霆琛没有接。他站在原地望着虞夭手中的文件，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新牌子，大约十几秒后说道：“我没有看过这份章程。”
“昨天晚上你书房桌上那份，就是章程草案。”虞夭说，“你翻员工档案的时候，应该也顺手翻了那份文件。看了还是没看，你自己心里有数。”
顾霆琛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了那叠文件，在签字页上看了一眼之后又把文件合上了。盯着虞夭看了几秒之后，突然说道：“法定代表人由你担任，CEO由我担任，出了问题由谁来承担责任？”
虞夭笑了一下说：“你是CEO，公司的日常运营由你负责，出了问题先找你。你要是觉得担子太重的话，可以辞职，我另聘。”
顾霆琛没有开口。他低下头，把笔从西服内袋里取出来，去掉笔帽之后在签字的地方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签完字之后他把文件交还给虞夭，并没有看她一眼就转身走向了电梯间。
“顾总。”虞夭叫住他。
他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你的工牌还没领。”虞夭拿了一张新的工牌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工牌上印着“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CEO顾霆琛”，照片栏是空白的，编号001。看见他接过工牌之后，又补了一句：“明天开始打卡，八点半之前到岗，迟到扣绩效。打卡机装在门口，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顾霆琛手里拿着那张工牌，低头看了一会儿之后，在编号的地方蹭了蹭，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算什么？”
“算员工。”虞夭把打卡机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刷脸上班，迟到就扣钱。顾总，不，顾CEO，第一天上班的话，别迟到。”
顾霆琛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将工牌放进西服内袋之后，他便进入电梯，在电梯门关闭之前伸手挡了一下门缝，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声音不高也不低地说：“虞夭，你最好真的在办公司。”
电梯门关闭。虞夭看着关上的门，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瓜子，“咔嚓”一声嗑开了。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跳出一行灰色的文字：“顾霆琛黑化值下降12%，守法值上升8%。宿主，他刚才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虞夭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抖就对了。他越抖，这个乐子就越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