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洪州,真依着那老者的话,走了水路。
不投大驿。寻那种装货的小船,这一程搭粮船,下一程搭盐船。船家换了一程又一程。每到一处埠头,先看一眼四周,再上岸。那身后的短褐人,叫这一程换一程的走法,缀得时断时续。可清楚,没甩干净。
一程一程,往岭南深处走。那身后的短褐人,没跟丢。换水路,那人也换水路。一程一程地换船,那人就在每一程的埠头上,远远等着。装作不知。老者教过,被人缀上,莫慌。越急,他越笃定。索性真做一个往南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走得不快,也不慢。
行过江西的山川,眼前的风物,一日变过一日。山越来越奇。路两边的山,不再是中原那种平缓的丘峦,一座一座,尖着顶,直着腰,像谁拿刀劈出来的。水越来越绿。那江水绿得发黑,深得看不见底。
乡音也渐渐听不懂了。埠头上的人说话,叽里咕噜,连猜带蒙,半句也接不上。那口中原官话,一开口,就惹得人回头看。
这一日,走到了一座高岭脚下。那就是大庾岭。中原与岭南,就拿这一座岭,分界。
抬头望上去,一道高岭横在眼前,从东到西,把天遮去一半。山上遍植梅树。这会儿不是开花的时节,满岭的梅树叶子绿得发暗,一层压着一层。背起那个小包袱,一步一步,往岭上攀。
山路险。石阶窄,有的地方叫人踩塌了,露出底下湿滑的土。道旁的树,枝叶交叠,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云雾从谷底升上来,一团一团,缠着山路走。这副身子,本就不硬朗。在洪州那席上熬了大半日,又一路水路劳顿。攀到半岭,已经出了一身汗,腿肚子直转筋。道旁歇脚的石头上,坐着几个贩盐的脚夫,大口喝着葫芦里的水。也过去,讨了一口。那水带着葫芦的霉味。
攀了小半日,才到岭头。
到了岭头,扶着一棵老梅,直起腰,回过头,往北望。北边,山川茫茫。一层山,叠着一层山,一直叠到天边。一路走来的那些路,那些城,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州县,全叫这一层一层的山,遮没了。
中原,已经远了。远得,像这半辈子做过的一场长梦。
岭上的瘴气,也重了。那雾不是干雾。是湿的。一团一团,往人衣裳里钻。那件青衫,肩头、后背,一点点潮了。贴在身上,凉,又沉。北方来的书生,叫这瘴雾一裹,连呼吸都觉出沉。一口吸进去,肺里像压着团湿布。道旁有赶路的客人,拿布巾捂着口鼻。也学着,把巾子浸了水,捂住。可那瘴气无孔不入,还是往身上贴。老店主说的不是吓唬。这岭南的山雾,真能叫一个北方来的汉子,躺下半旬。
在岭头立了许久。怀里,那个装着干莲子的荷包,贴着心口。还有那封父亲写的信,封皮上正楷写着“勃儿亲启”,一路没拆,边角叫摸得起了毛。伸手,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封信。岭南就在这岭的那一边。父亲,就在那岭南的深处。
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岭下走。从今日起,离中原,是越来越远了。可离父亲,是越来越近了。
下了岭,眼前豁然换了天地。山青得滴翠。水绕着村流。空气又潮又热,那热气裹着草木和烂泥的味,往人鼻子里钻。没走半里地,里衣就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这和岭北那种秋凉,是两重天。
岭上还穿薄衫,岭下就得打赤膊。道旁的人,皮肤黝黑,光着脚,挑着担,嘴里唱着听不懂的调子。水牛在田里泡着,只露出两个鼻孔。那田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半山腰。
岭脚有个路边小店。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在这里歇脚。进店,要了一碗水。店主人是个跑惯了这条路的老客,见是个白面书生,又是头一遭过岭,便拿筷子敲着碗沿,教。
“过瘴乡,有过瘴乡的规矩。趁早起路。午后日头最毒,瘴气最盛,那时候莫走。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生水喝一口,够你躺半个月。”
老客咧开嘴。
“北人头一遭过岭。十个里头,八个要病。剩下两个,是命硬的。”
说着,老客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推给他。
“这是点草药。到了岭下,煮水喝。病了,别硬扛。这瘴乡的病,扛不得。”
他把那纸包接过来,谢了。也收进贴身的荷包里。这一路,用得上用不上,另说。这份好意,收下了。瘴乡路险,多个人提醒,总好。把这几句,一一记下。
一路往南,果见风物言语皆异。这身北方衫,这口官话,处处显眼。把衫子换了件岭南人常穿的短褐,把那口官话,也尽量往岭南口音上靠。
走了几日,到一道关卡。戍卒坐在棚子底下,见过来,招招手。
“过所。”
把怀里那卷过所文书递过去。那戍卒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目光在那文书上停一停,又抬起来,在脸上停一停。这关卡,是中原和岭南的口子。过往的人,商旅、贬官、发配的,都从这儿过。戍卒见得多了。可这戍卒今日看得格外仔细。还叫过旁边一个年轻的,拿过所上那幅墨画的面影,和这张脸,左比右比。
站着。脸是平的。把那口中原官话,又往岭南口音上靠了靠。说是往南边投亲戚的,做小买卖的。手在袖子里,却攥出了汗。那身后缀着的短褐人,要是也跟到这关卡,和戍卒对上一句话,这张脸,这卷过所,就全露了。
岭头那座小小驿亭,上岭时看过。亭壁上,题满了过往迁客南行的诗。字迹新旧叠着,一层压一层。写的全是去国之叹。被贬的,流放的,送人的。一首一首,都在哭这一去不回。有的字,墨色已经发灰,不知是哪一年哪个贬官写的。有的字,还很新。站在壁前,一首一首往下看。看到一首,写的是“过此岭者,九死一生”。看到另一首,写的是“南去之人,北归无望”。
上岭时,在那壁前站了半日。看到一首墨色还新的,伸手,摸了摸那字。那字还带着点潮。写诗的人,也是个白面书生。看那落款,是三个月前,从长安贬下来的。
到底没把自己的诗,添上去。这一路,还没到最南。诗,还不到题的时候。
关卡前,那戍卒把过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起眼,把这张脸,和那文书上描的面影,比了又比。半晌。戍卒把手一挥。
“走吧。”
收回过所,转身,一步步过关。走出数里。山风从背后吹过来,这才觉出,后背那一层冷汗,凉得贴肉。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座分界的大高岭,早隐进瘴云深处,看不见了。风把那件岭南短褐的衣角吹起来。摸了摸怀里的过所,还在。那封信,也还在。
这一去。还回得来中原么。
道旁一个赤膊的农夫,赶着水牛,从身边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这白面书生,站在路当中发什么愣。水牛背上的蝇子,成群地飞,日头底下嗡嗡成一片。
收回目光,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往岭南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