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接着走。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这八个字一落,满阁人只觉头顶那座高阁的屋顶,都被这一笔掀了。人坐在阁里,天地忽然变得没边没沿。有几个人下意识抬头望了望那天花板,又低头看绢。
写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手腕往下一沉,那悲意又渗出来。乐到极处,反生出悲。在座那些读了半辈子书的,读到这一句,一个个停了手里的酒盏,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道理谁都懂,可谁也没拿八个字写得这样透。
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写到这两句,笔停了。长安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吴会在云那一头。写这两句时,眼是望着栏外西天的。那一眼里,有千里万里的路。笔锋悬在绢上,墨将落未落。没有再往下写。
主位上,阎伯屿一直撑着。从这后生落笔到现在,撑了一个多时辰。他是洪州都督,一方诸侯,在这阁上是主人,得端着。这会儿,撑不住了。
阎伯屿霍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案沿,案上酒盏跳了一下。他不管。绕过案,几步抢到那方素绢跟前,俯下身,从头看。看得快。一行,两行,看到“落霞”那十四字,喉咙里嗬了一声。看到“天高地迥”,那只捻须的手,抖了起来。
阎伯屿直起身。转过身,对着满阁,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此真天才。”
“当垂不朽矣。”
八个字。那堵了一个多时辰的死寂,叫这八个字一斧子劈开。
满堂炸了。叫好声轰一下起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拍过来,有人把酒盏往案上一顿,有人击节,有人站在椅子上。先前那些憋着气、屏着呼吸的人,这会儿全放开了,喊的喊,拍的拍,满堂鼎沸。
那个先前嗤笑“原来不过点两处地名”的绯袍士子,这会儿巴掌拍得最响。旁边人扯袖子:“你方才不是还笑吗?”他一甩手:“笑什么笑,我那是有眼无珠。”一个连声叫绝的,把帽子都甩到了地上。旁边击节而和的,手掌拍红了也不停。还有人望着末席那个青衫书生,像在看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人。
廊下那个送菜的青布妇人,这会儿也跟着拍起手来。还是不懂那字好在哪。可满阁的人都拍,她也拍。拍着拍着,自己眼圈倒红了。
吴子章立在人堆里。望着那个没有写出来的位置,望着自己袖中那卷连夜背熟的序稿。他脸上没有怨。甚至笑了一下。庆幸。今日这一席,那一让,让对了。要是真把自己那篇拿出来,这会儿丢人的,就是自己了。
阎伯屿已经走到王勃面前。这位六十岁的都督,这会儿把架子全卸了。伸手,双手握住王勃那只还沾着墨的手。那只手瘦,凉,骨节分明。他握得紧紧的,像怕这人跑了。
“得见先生。”
“是洪州之幸。”
阎伯屿连说了两遍。说第二遍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做了几十年官,阅人无数。今日才信,世上真有一种人,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
王勃起身还礼。被这满堂的热忱迎面一撞,心口那股劲一下子散了。他眼眶热。这一路,从龙门到长安,从长安到蜀,从蜀到虢州,从虢州到这洪州,被人赶过,被人唾过,被人踩到泥里。长安那一回,十几岁,一篇檄英王鸡文,圣上面前一句话,就把人赶出了沛王府。满朝的目光从捧到杀,只用了一夜。虢州那一回,从死牢里被赦出来,头上那顶官帽,像块烧红的铁,自己摘下来摔了。头一回,有这么一屋子人,当着面,把他当个人物认。
王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些曾落在身上的轻慢目光,此刻全变了。变作敬,变作叹,变作一种近乎狂热的仰。一个布衣罪身,在这座滕王高阁上,一支笔,把那个丢了半辈子的名字,又写了回来。
主位旁,那个掌笺文吏,早叫人取了副绢,磨了新墨。奉命把这篇序逐字誊下来,备着刻石。提笔的手一直在抖。看到精彩处,墨溅到袖口上,没察觉。誊到“落霞”那十四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做了二十年掌笺,抄过的诏令奏章不计其数,从没抄得这样心惊。这十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像在搬一块一块的玉。誊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把那副誊本捧起来,喉咙发干,递给阎公过目。张嘴想报一句“誊好了”,嗓子却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没出来。
席上一个外地官员,明日一早就要回任。见周围人全围了上去,忙把随从扯到身后,压着嗓子吩咐。
“快。取素纸。”
“趁现在,把这篇序摹一份带回去。”
随从愣了。
“等明日满城传抄,你再想找这最初的真本,寻不着了。那时候满街都是摹本,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走了样,谁说得清。”
那随从一溜烟跑去取纸。这位官员自己也摸出一张半旧的素笺,挤到案边,踮着脚,把绢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往自己纸上描。描得满头是汗。
满堂掌声喝彩,把王勃裹在正中。
他站着,反倒有片刻恍惚。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那支竹笔,笔杆上的漆早磨光了,磨出一道人手常年握出来的浅坑。这满阁奉他作神的喧闹,和那个藏了半生、如履薄冰的自己,一时对不上。
往后退了半步。身后是案沿。被那案沿挡住,他没再退。周围的人还在叫,还在拍。可这喧闹隔着一层水,传到耳朵里,不真切。虢州死牢那间黑屋子,浮上来。墙上年节挂的灯笼,红得刺眼。那时候他当自己这辈子就那么烂在里头了。谁能想到,有一天,会在这样一座高阁上,叫一屋子朱紫,拍手拍到手掌发红。
廊下,一个瘸腿老火工,替阎府烧了半辈子水。不识字。评不出这文章好在哪里。只看见满堂的老爷们,一个个疯了似的拍手叫好。那条瘸腿是年轻时烧柴,叫灶膛里崩出来的火棍砸的。他在这阎府待了大半辈子,见过都督发脾气,见过宾客赔笑,从没见过老爷们为一张纸疯成这样。老火工那只枯手,在自己那条瘸腿上一下一下拍。没牙的嘴张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
“好。”
旁边人问:“好在哪?”
老火工答不上。只咧开嘴,笑。笑完了,眼角那点湿,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跟着这满堂的热闹,烧出来的。
席上几个年轻士子,早按捺不住。摸出随身的笔简,就着案角,你一行我一行,抢着把绢上的字抄下来。生怕回了客舍,就记不真了。有抄得快的,已拉着同伴,低声背起方才那几句。更多的人围拢过来,肩膀挨着肩膀。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从人缝里去看那绢。有人抄漏了一个字,急得拿胳膊肘去问前头的人。
一篇临场写就的文章,就这样,在几十支笔底下,先长出了翅膀。
阎公握着王勃的手,还没放。满堂的人还在喊。没人注意到,被围在正中的那个青衫书生,眼神穿过这一片鼎沸,又飘向了栏外。
酒气混着桂花香,一阵一阵,扑在脸上。那里,江水正一声一声,往下游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