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四个字落定之后,阁上的死寂,不是渐渐来的。
是一下子罩下来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满阁数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方才那一口涌到嗓子眼的叫好,全卡在各人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廊下那串铜铃,方才还叮当响。这会儿风小了,铃也不响。江面上的船,不知何时也远了,桨声听不见了。一整座滕王阁,像被人从这世上单独摘了下来,搁在江上。
王勃却没停。像没觉出这一阁的静,顺着腕底那股气,接着往下写。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写到“雁阵”两个字,栏外恰好一行北归的雁,唳着从头顶掠过。席上有人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又赶紧把眼收回到绢上。那雁唳一声比一声远,往北去了。衡阳回雁峰,传说是雁飞到头的地方。写这一句时,手腕是松的,像跟着那行雁,一路往天边去。
笔锋一转,遥襟甫畅,逸兴遄飞。四美具,二难并。
写到“四美具”三字,笔势一顿。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样凑齐了,古来难。这半生,一样也没凑齐过。可笔下不写自己缺,只写眼前这一日,凑齐了。那一支笔在绢上跑得又轻又快。墨字一行行往后排,像跟着这口气,往天边去。
静。
静得能听见阁外赣江的涛声,一阵一阵拍着岸。也静得能听见案上那支笔,笔尖触绢时细细的沙沙声。两种声音叠在一处,反倒把满阁衬得更空。
廊下那个送菜的青布妇人,早忘了走。扒着门框,一动不动。听不懂那满绢的字,可看得懂满阁人的脸。那些方才还吆五喝六的老爷,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咳都憋着。在阎府六年,头一回见这场面。
席末一个捧壶的年轻侍从,站得腿都麻了。手里那只银酒壶,不知何时,从指间滑了下去。
当啷。
银壶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壶里的酒泼出来,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那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楚。近旁几个人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侍从脸白得像纸。在阎府当差五年,打碎过碟子,泼过汤,从没怕过。这会儿他怕了。他清楚自己撞破了什么。张着嘴,想蹲下去捡,腿却软了,蹲了一半,又直起来。
没有人去看那只摔了的壶,也没有人去扶那吓白了脸的侍从。所有人的眼,仍黏在末席那方素绢上。那摊酒在青砖上洇着,慢慢漫过一块砖缝,没人去擦。
绯袍老臣端着的那只酒杯,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杯里的酒,随着心口那一下震,一圈一圈荡开涟漪。这半生,读过的序、看过的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刻脑子里嗡嗡的,竟一个字也想不起,平日挂在嘴边那些评句,全跑没了。只怔怔望着那个青衫的背影。肩背很瘦。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满阁罗绮锦绣中间,显得格外薄。
这位老臣姓张,做过尚书省的员外郎,晚年致仕归乡。见过三教九流的才子。少年神童见过不少,席上即席挥毫的也见过。可那些人写两句,就要抬头看一看满座,等着人喝彩。这青衫书生,从头到尾,眼没抬过一次。
文章越写越深。气象一时铺得极开,一时又沉下来,沉得苍凉入骨。座中几个上了年纪、经过世面的老人,看着看着,眼眶热了。他们大半都是在宦海里翻过船的人,被贬过,被冷落过,被人踩过。读得出,这字里那点苍凉,不是掉书袋掉出来的。彼此对了对眼。谁也没说话。可那一眼里的意思,彼此都懂。这后生写的哪里是滕王阁。写的是他自己。能写出这字的人,心口得先压着多少没处说的东西。
这哪里是临场作文。这是把一个人半生的血,倒在这张绢上。
其中一位老郡守,早年因事贬到岭南,走了三年瘴路才放回来。读到那苍凉处,端起酒杯就着案沿挡了挡,偷偷拿袖口按了按眼角。旁边人当是酒呛了。他也不解释。
檐角那串铁马,被穿堂风碰了一下。叮。极轻的一声,几乎听不真。
斜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一道光柱落在长案上。光柱里无数细尘,浮着,落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移过铺绢的长案,移过案上那方砚、那支笔、那只摔了没人管的酒壶。
日头偏了。廊下的仆从谁也没敢去掌灯。这道斜阳是老天给的灯,照着这篇文章长。谁要是这会儿把灯点上,倒像把这光抢了。没人言语。连谁的袖子摩挲案面,都听得见。
人群里,吴子章一直立着。他是今日这宴的另一个主人。昨夜灯下,把一篇序文背得滚瓜烂熟,只等酒过三巡,起身一挥,叫满座喝彩。那是岳丈阎公早早安排好的名头。这会儿,两眼没离开过那支笔。
袖中那篇连夜写就的序稿,还揣着。悄悄伸手,隔着袖子,把那卷纸往深处塞了塞,塞到贴胳肢窝的地方。脸上没有恼。也没有不甘。对着那个青衫的背影,在人看不见处,低低颔了颔首。那意思他自己清楚。这一席,让对了。
昨夜,岳丈把他叫到后堂,拍着肩说:“子章啊,明日那一笔,是你扬名的好机会。”他当晚回去,把那篇序改了三遍,背到后半夜。本来预备好了,酒过三巡,起身提笔,叫满座惊。这会儿,一点也不亏。人比人,得死。那篇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拿到这人面前,提都不用提。提了,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王勃笔下还在走。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这十个字一落,那气象又从苍凉里拔起来,抬到半天上去。他抬笔,往栏外那半江晚霞望了一眼,又低头,接着写。中天。暇日。写这两个词时,手腕是松的,像真把自己搁在这半天里,舒舒服服躺了一躺。可那松里头,压着东西。
那摊泼在地上的酒,已经洇透了三块砖。砖是青的,酒是黄的,洇出一块地图似的印子。侍从这才哆哆嗦嗦蹲下去,把银壶捡起来,低着头退到廊柱后头。不敢出声。方才那一下,把满阁的静撞破了一个小口子,这会儿生怕有人追责。可没有人看。
满阁的人都把脖子往前探,盯着那支笔。谁都怕少看一个字。这一屋子朱紫,此刻一个挨着一个,肩膀顶着肩膀,连气都不敢大喘。有人把腰挺直,悄悄跟身边人递话,说今儿这一席,回去非得跟儿孙讲一讲不可。有人摸出袖里的小本子,笔尖在掌心点了点,到底没敢真掏出来写,怕一动就破了这静。
案上那支笔,还在走。穷睇眄于中天九个字写完,笔锋悬着,没有立刻往下接。满阁的人都跟着那只手,悬了起来。
那支笔悬在绢上方,墨将滴未滴。满阁的脖子都顺着它斜过去,谁也不眨眼,等着它落下。
方才那只摔了的银壶,还滚在砖缝边。酒早就不洇了,留下一圈深印子。满阁的人站着,坐着,扒着栏杆,一个个把那口气吊在半空。
这文章写到一半,谁也舍不得走。谁也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