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笔没停。
台隍夷夏之交写过，底下一路数来数去，数到今日这席的主人客人，笔锋一转，落到自己身上。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这两句是谦辞。一个末席布衣，在都督的宴上自比童子，席上几个懂行文的，都暗暗点头。起句那点狂，到这里收回来了，收得干净。
写到“童子何知”四个字，席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这一笑里没了先前的轻慢，倒像是被人点了一下，不好意思起来。
王勃不管。顺着心口那口气往下走。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笔锋到这里，忽然慢了下来。
这八个字一落，席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脸上都动了动。九月初三，正是今日。写的不是哪一年的旧秋，是眼下这一个重阳，是他们坐着的这一江风。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写得极轻。“潦水”二字落下，案上像有一股凉气漫上来。“暮山紫”三个字，墨色比别处都重。离席近的人顺着这几个字往外瞟。阁外那几重西山，果然叫晚霞染成了一层一层的紫，由近及远，紫到天边淡成青灰。笔下写的，就是他们抬头能看见的山。有人手里的酒杯忘了举。
写到这里，笔锋滞住了。
他抬眼，往栏外望去。
西天边，残阳正一寸一寸往江后头沉。满天晚霞烧成一片，从金红烧到绛紫，又从绛紫烧到灰蓝。光铺在江面上，水是碎的，一江面晃荡的金子。江水中央，几只野鹜被下游船声惊起，扑棱着翅膀，斜斜贴着水皮掠过去。翅尖点了一下水，溅起一串细亮的珠子。
天光，水色，霞影，鹜翅，在他眼里叠成一幅画。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见他停笔抬头，也不自觉跟着转过头，往栏外望。阁上一时没人出声。风从江面上来，裹着秋凉和一点水草腥气，吹得人袖子鼓起来。栏外那串铁马，被风碰了一下，叮地轻响。没有人去看那铁马。几百双眼，都跟着末席那个青衫人的脸，往西天那边斜过去。
他望着那江、那霞、那远去的几点黑影，心口那口气顶到了喉头。腕子悬着，笔锋离绢还有半寸。
蜀地江上，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阿莲蹲在滩头洗莲藕，水面被夕阳照得通红。那只手往怀里塞莲蓬时，水珠顺着腕子滚。她低着头，鬓边一绺发垂下来，不敢抬眼看。他眨了眨眼。那画面散了。蜀地那三年，就是在这样的江山里晃过去的。
他收回目光。手腕一振。笔走如飞。
这一振，和先前铺陈地理时全然不同。先前是一步一步铺路，这会儿是决了堤的水，顺着那股势，自己往前奔。心口那万里江山、半江晚霞、几只掠水的鹜，全挤到了笔头上，要争着出来。绢上墨痕一气连绵，再没有半分迟疑。
落霞与孤鹜齐飞。
七个字，笔势开张得没有边。“落霞”二字拖出一道长长的飞白，“孤鹜齐飞”四个字，像那几只野鹜真在绢面上展翅。
旁席一个年轻士子，霍地半站起身，手扶住案沿，眼瞪得溜圆。嘴唇跟着那支笔，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动。
秋水共长天一色。
七个字收住。那年轻士子腿一软，扶着案沿才没跌坐回去。旁席的人伸手去搀，自己也腿软，两个人互相扶着，谁也没站住。
这年轻士子姓什么，席上没人记得了。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嚷，是头一个看见那十四字的，比满阁人都早半息。这话没人跟争。
十四字落纸。满阁人先看绢。再看天。看罢天，又回头看绢。一个个像痴了。
主位旁那位白须老儒，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汁顺着盏沿淌到袖子上，没察觉。读了一辈子赋，写了一辈子记，今日头一回见人把眼前江山，十个字就搬上了纸。老儒张着嘴，喉咙里嗬了两声，一个字也没吐出来。袖子湿了一大片，凉丝丝贴着胳膊，直到旁人提醒，才手忙脚乱拿帕子去按。
一个做过多年檄文的老幕府，案上那方砚台里新磨的墨，看了半日，忽然把砚往旁边推了推。推完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膝上，只是望着那绢，手里那管笔，再没往砚边去。这样的句子，磨再多墨也写不出来。他端起酒，仰脖一口闷了。
栏外那片霞，红得正好，红得就像刚从绢上飞出去的。绢上那十四个字，又像把满江的霞、半江的水，硬生生收了回来。真景和文章，到这一刻，再分不出哪个是画，哪个是眼前江山。
有人张着嘴，一口叫好已经涌到嗓子眼。那叫好声没出来。坐在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一下，拿手指竖在嘴唇前，摇了摇头。两人都不敢大动，只拿眼睛对了一下。那意思彼此都懂，这会儿谁先出声，谁就是傻子。满阁数百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先动一下。谁都怕自己一出声，就把眼前这点东西惊散了。
廊下那个送菜的青布妇人，还扒着门框。不懂那十四个字好在哪里，可看见满阁的老爷们，一个个仰着脖子，像被人点了穴。她下意识也把手里的食盒往怀里收了收，屏住了气。
阁外江上。一个打鱼老丈，摇着一叶扁舟，恰好从阁下经过。他抬头，看见满阁朱紫绸缎，全扒着栏杆往西天望，一个个仰着脖子。老丈挠了挠头。今日这一趟，打了半舱小鳜鱼，正赶着收市。阁上这些老爷，他认得，早上轿马排了半条街。这会儿不好好吃酒，挤在栏杆边看什么。他把桨停了，也跟着仰起脖子，望西边那片天。望了半日。今日晚霞，红是红了点。和往日也没什么两样。老丈摇摇头，啐了一口，重新摇起桨。小舟欸乃一声，从阁下的阴影里滑过去，滑进下游的金光里。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过了一会儿，也就平了。
绢上。王勃放下笔。
脸上没有半分得意。既没有抬眼去看满堂，也没有捋须、没有含笑。只低着头，看自己握笔的那只手。那只手稳了半日，这会儿还在颤。虎口磨得发红，指腹上沾着新墨。
就是这双手。虢州那间夹室里，也是这双手，在黑暗里和人滚在地上扭打，胳膊叫人死死咬住。也是这双手，把那具在怀里一点点凉下去的身子，轻轻放平。官奴曹达，一个藏在夹室里的亡命人。本想护他一命，到头来，两把刀都卷了刃。
他闭了闭眼。把心口那点翻涌，一点一点按回腕底。再睁眼时，那点东西不见了，脸上只剩一片空。
探身，重新蘸了墨。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三圈，笔锋吃墨吃得饱饱的。搁下墨条，笔尖在砚边掭了掭。
满堂的眼睛还黏在他身上。可他眼里又只剩那片白绢了。方才那十四个字，像别人写的。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件藏了多年的东西，掏完了，反倒轻快。案上砚里墨香混着桂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低下头，笔锋重新落下去。
像方才那十四个字，和自己全无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