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底那点劲沉下去,第一个字在绢上站定。
豫章故郡。
四个字,端端正正,笔笔见骨,却不起半分波澜。墨色新,乌得发亮,落在雪白绢上,像四颗钉子钉住了纸面。
接着往下走。洪都新府。
笔势平,起得也平,像在记一处地名、叙一段沿革,谁也挑不出错,谁也不惊。案上那方砚里新磨的墨,被一笔一笔蘸着,蘸得匀。
席上离得近的几位,伸长脖子,先看见的就是这两句。
一个绯袍士子把酒杯搁回案上,偏过头,压着声跟同伴咬耳朵。
“我当是怎样石破天惊的起句。”
“原来不过点了两处地名。”
同伴抿着酒,拿眼角斜斜往末席那边扫了一下,撇了撇嘴。
“就这?”
那点嗤笑,从几张脸之间悄悄传了开去。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有人端起酒呷着,等着看这狂生还能憋出什么。末席一个穿绿襕的年轻士子,干脆把背靠回席上,抱起臂,脸上写着两个字,瞧着。
王勃听不见。也不抬头。
笔锋一转,往下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十字落绢,手腕跟着开张。他悬着肘,腕子从案上抬起来半寸,笔走得稳。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八个字一出,笔底气象忽然不一样了。三江五湖像从白绢上一路铺出去,蛮荆瓯越,直推到天边。那支笔不再是记地名,倒像替这一方天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个遍。
先前咬耳朵那位,笑还挂在脸上,眼却直了。敲碗沿的筷子停在半空。
侍从在案另一头,见一行写满,双手捏着绢边,往下轻轻一拽,拽得寸许,好叫下笔顺手。绢面一行接一行,被墨字填满。
起头那几个字,端方如刻印。越往后,笔锋越见开张,牵丝映带之间,竟透出几分行草的意思。写得快时,那一笔拖出去一道长尾,墨迹在绢上轻轻洇开。
待到“物华天宝”四字落定,“龙光射牛斗之墟”一句跟上去,席上不知何时,笑声小了。
那几个方才还撇嘴的,脸上得意一点点凝住,张着嘴,再没发出声。敲碗沿那位,把筷子搁下了。
席中有个老举子,专研过地方志。听到“龙光射牛斗”几个字,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忙拿袖子掩了嘴。扯着身边人的袖子,声音压得发颤。
“牛斗之间,宝剑之精。丰城狱底那柄龙泉太阿,是雷焕掘出来的。”
这典故,一个做了二十年府学教谕的,才敢张口就用。这后生张口就来,像在数自家柜里的东西。身边人被扯得直晃,顾不上挣,眼也直了。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十个字写完,廊下那阵风都像停了。
主席旁一位白须老儒,原是眯着眼半看半打盹的。这一句出来,腰板一挺,手肘碰了碰邻座,压着嗓子。
“好大的口气。”
“也好大的学问。”
邻座将信将疑,把酒盏举到一半。
“这是把豫章历朝的古人,一个个都请上这张绢了。”
老儒的眼没离绢,话音里透着惊。徐孺子是本县人,陈蕃为他专设一榻,这典故旁人不是不知道,可谁敢在都督的宴上,一上来就抬出本地这块招牌。邻座听了,不由把身子又凑近半尺,酒盏举着忘了饮。
王勃笔下没停。一段铺地理,一段数人物,经纬分明。那支笔像在白绢上一步一步,铺一条路出来。写得不快,也不慢,每落几个字,便蘸一蘸墨,墨量不多不少,字脚干爽。
笔锋再一转,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十二个字落定,那是把今日满阁的主人和客人,一并写进了文里。离主席近的几位,听见自己这群人被一笔点到,腰板不自觉又直了几分。
阁上渐渐,只余纸上笔走的沙沙声。那声音极细,一行一行,像春蚕啃叶。
末席一个老秀才,肚子里墨水有限,字里典故十成里懂不成三成。可他看得懂周围人的脸色。方才还东倒西歪的一屋子人,不知何时,全坐直了。抱臂那位,把手臂放了下来。老秀才脖子伸得发酸,扭头冲旁边人嘀咕出声。
“这青衫人后头,还藏着多少。”
旁边人没答。那人眼睛黏在绢上,连嘀咕都没听见。
老秀才索性把身子往前探。不懂那些典故,可认得出字。那绢上的字,一个比一个站得稳,一行比一行走得开。自己临了四十年帖,写一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笔锋。进考场那几回,头一回提笔,手抖得墨汁溅了卷子。这后生坐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居然不抖。他端起面前那盏凉了的酒,呷了一口,也不知是酒辣,还是心口发慌。
廊下,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方才提着食盒上来送糖醋藕,这会儿退在门边,不敢进去。她不识字。只觉这阁里怪。先前还闹哄哄,猜拳的、笑的、劝酒的,忽然一下,全没了声。拽了拽旁边捧壶小厮的袖子。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菜里吃出什么东西了?”
小厮眼黏在那绢上,头也没回。
“好文章。”
妇人把眼瞪圆。
“文章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这么说,脚已踮起来,扒着门框往里望。望了半晌,也没望出个所以然,只觉那青衫书生背对着,肩背很瘦,洗得发白的青衫后领上,磨出了一层细绒。缩回脖子,又问小厮。
“写了半晌,老爷们怎么连个响都没有?”
小厮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
“你不懂。好文章,是要屏住气看的。喘气粗了,都怕惊着。”
妇人张了张嘴,没再接话。在阎府后厨待了六年,见过都督发威,见过满座赔笑,头一回听说,看文章还要屏气。再回头望那背影,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主位上,阎伯屿一只手捻着颔下那绺须。
原本是笑着的。今日这宴,本是叫自家女婿露脸的场合,偏杀出这么个末席狂生。他等着看,这后生写到三五行,词穷窘住,如何下台。这会儿,那笑从脸上一点点收了。
侧过头,凑近身旁捧册子的文吏。
“末席那位,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子弟?”
文吏双手捧着那册赴宴名录,一页页翻。翻得手忙,耳根涨红。名册上有字号的、有出身的,一个个对过去,对不上那张末席的青衫脸。翻到末了,抬起头,对着都督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名录上,末席那一栏,只潦草记着几个字,客,不知何郡人。
阎伯屿嗯了一声。那一声不重。没再追问。
文吏捧着册子,垂着手退回一边,后脊梁上沁出一层细汗。今日这本名录,回去怕是要重抄一遍。都督问话答不上,这差事办砸了。
阎伯屿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素绢。绢上墨字一行压一行,还在往下长。做了半辈子官,接过无数献赋的、献诗的,献到末席这么一位,连个姓名都查不出来的,头一回。
风从栏外灌进来,吹得案角纸页翻动,玉镇压着,没起。满堂数百双眼睛,跟着那支笔一寸一寸往前挪。谁也没再笑。那起先还飘在半空的轻视,一层一层,全压回了各人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