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往下落去。
离素绢只剩半寸，王勃的手停了一停。这半寸之间，怀里那几样东西隔着衣裳硌人，烫人，叫人在落笔前把这一生最后过一遍。满阁数百人，竟不约而同屏住了气，连廊下捧壶的仆从都定在原地，没人敢动。
空着的左手按上心口。掌心下，那几样东西隔着衣裳，一起一伏，和呼吸同一个节拍。
第一息。
指下那张残纸先烫起来。纸边焦脆，是火里抢出来的。龙门旧屋书楼走水那夜，红光舔着梁，他裹着湿褥扑进烟里，从火舌底下把它掏出来，手背烫起一串泡，眉发燎焦。半楼的书化了灰，只抢出这一页。纸就一页，边子焦黑卷曲，祖父王通八个亲笔字。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八个字，墨色已淡，笔力却沉。八岁那年，父亲在灯下把这页残纸抚平给他看，焦边的影子投在手背上，像道旧疤。屋外黄河夜涨，水声闷雷一样滚过院墙，窗纸叫震得轻颤。纸背那半句，是在虢州牢里以指甲、以陶片，一笔一刀刻出来的。
然吾不能已。
指腹跟着碰到一方旧砚。砚底一个“通”字，是祖父的遗物，从龙门带出来，没离过身。砚角磕缺了一小块，是入狱时叫人推搡撞在牢门上磕的。昨日阁前书案上那方砚，砚底朝上，也刻着一个“通”字。怀里这方在身上，阁上那方又从何而来。天下刻“通”字的砚或不止一方，可那字形、那刻痕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熟，熟得刻进骨头。这疑团此刻一齐泛起，先按下，谁也夺不去此刻这支笔。
第二息。
手往下移，碰着一支竹笔。笔杆磨得光滑，是许多年握着、摩挲着才有的光。看见长安沛府，春日花下，飞絮粘在肩头，少年李贤笑着把这支笔塞进掌心，说：“子安，往后替本王写尽天下好文章。”花落在两人案上，落了薄薄一层。
又看见西市酒肆。一张粗木长桌，四围坐着四张脸。杨炯搁下酒盏，拍着案替一句诗叫好；卢照邻咳着，瘦得颧骨高耸，还仰脖饮尽；骆宾王冷笑一声，提笔在壁上题字；桌末那个清瘦的自己，二十出头，眼里全是不肯低下去的气。四张脸，四双筷，四个酒杯，一道酒帘外的日头，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漏进满街的驴鸣与卖花声。那是还信“海内存知己”的时候。
第三息。
指尖再移。
蜀地江上，阿莲踮起脚，往怀里塞来一捧雪白莲蓬，莲房还带着水，水珠顺着腕子往下滚。她低着头，鬓边一绺发散下来，也不敢抬眼看，只听见她压得极低的一句：“见着它，便如见着我。”
虢州死牢，门后墙上，以指甲、以陶片刻出的那行血字，歪歪扭扭，刻得指破血流，字缝里结了暗褐的痂。那一夜牢里只有老鼠啃墙的声，他对着墙，把“道之不行”八个字，一笔一笔，重新刻了一遍。
江边渡头，父亲王福畤白发，挺着背登上官船，那背影比从前佝偻。船一撑开，老人没回头，江风把他那件旧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老仆从舱里探出身，朝埠头扔下一个小布包。父亲那封信，就在贴着心口的地方，封皮正楷写着“勃儿亲启”，一路没拆，边角叫摸得起了毛。几次要拆，指尖碰到封口，又缩回来。要留着，等把父亲接回、把罪赎尽那日，再拆也不迟。
最后，指节一紧，碰到那个写着“慎”字的小纸包。乌头，少用吊命，多用杀人。戥那夜，戥星一点一点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秤杆；夹室里黑暗中那一场扭斗，两人在地上滚，撞翻了案，胳膊叫对方死死咬住的疼；那人最后挣动的力道，头歪向一边，再不动的模样。一齐顶上来。
王勃手在纸包上停了一瞬，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这是这辈子最大的污点，不洗，也不躲，它得跟着，叫这支笔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没走完的赎罪路。
三息过尽。
眼前那些旧影骤然散了。他重新看见眼前素绢，听见栏外江涛一阵一阵，闻见墨香混着桂气，掌心竹笔杆那点实打实的凉透上来。那一程程走马灯似的人与物，退回身体里，沉下去，沉成腕上一股稳稳的力。
那些人如今散在各处，祖父在土下，父亲在南路，李贤在东宫虎口，阿莲不知流落何方，四杰也各奔东西。只有自己一个活着，站在这阁上。
不再是为自己写，是替这许多没能说话的人写。
满阁人屏着气看。阎公立在主席，手按案沿，没出声，眉头拧着。吴子章跪坐在旁，眼里有光，双手按膝，身子前倾。江风停了，铃不响，连脚下江声都像放轻了。楼下岗下有孩童一声嚷，被大人慌忙捂进怀里。
栏外远处一只渔舟摇过，桨声欸乃，一声声飘上来，阁里却静得，连谁的衣袖摩挲案面，都听得真切。
王勃握笔，对着那白绢，肘悬得稳，腕不抖，呼吸细长而匀。眼里再没有满阁冠盖，只剩眼前一片白，像这半生没写完的路，铺在笔下，等一步一步走过去。
耳边无来由响起许多声音。祖父翻书声，父亲教读经声，沛王的笑声，阿莲低低哼的蜀调，虢州牢里的铁锁响，码头的江浪声。这些声音叠在一处，催着落笔，像千百人站在身后，等着替他们开口。
席上离得近的人，看见这青衫书生的脸。眉峰一动，眼神一暗，末了，全归成一种说不出的静。方才还有人低声嗤笑，等着看一个末座狂生如何收场，此刻那笑全凝在脸上，没人再笑得出。端酒的、夹菜的，全停在半空。
他吐出一口长气，堵在心口多年的东西跟着这口气散了。先前因死握笔杆、绷起的手背上的筋，一点点松了开来。僵了三息的腕，轻轻活动了一下，听自己的心跳，由急转稳。
把牙一咬，腕沉下去。
笔锋触着绢了。
极轻的一点乌墨，落上白绢，墨色往绢纹里一洇，洇开细细一圈。
满阁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再没人坐得住。日头挣出云缝，一道光落在那一点墨上，亮得刺眼。江上风起，吹铃齐鸣，叮当一片。
腕子一沉一转，第一道墨痕便在素白上铺开。那起头一笔，端方厚重，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里。
离得最近的一位老儒，身子前倾，盯着那刚起的字形，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松开，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像认出了什么气象，下意识往前又挪了半步。
满阁没人出声。江风从栏外吹进来，掀动案角，叫玉镇压着，没起。数百双眼睛，都落在那一方素绢上。离得近的一位绯袍老臣搁下酒杯，杯底碰案，自己没察觉；对席一个方才还在嗤笑的年轻士子，半张着嘴，手里那块糕停在嘴边，忘了咬。
阎公身子前倾，手按在案沿，指节慢慢收紧。
王勃眼随笔走，胸里那憋了半生的开篇，已在喉头滚烫，只待下一笔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