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白铅笔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手指还残留着木质笔杆的凉意。不开灯,月光从半窗射进来,正好照在枕边的纸杯上,杯底还有几粒瓜子壳,好像是一点碎金子。
系统面板在她的视线边缘出现了两下,但是没有弹出窗口,只有一行灰色的文字:抑郁值为99.7%。
虞夭不理它。翻身把被子拉到头上了,然后就想睡觉了。但是那一行灰色的文字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抖动起来,抖得非常剧烈,紧接着在面板中间炸开一道白光,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下子,就好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颗闪光弹一样。
她睁开了眼睛。
床尾有一个东西在站着。半透明的,巴掌大小,穿着一套小西装,领带歪歪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圆滚滚的、含泪的眼睛。手里拿着一叠比自己还要高的法条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劳动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好像被人翻阅了八百多次。
虞夭撑起上半身看着它三秒之后问道:“你是谁?”
小幽灵吸了吸鼻子,没有吸到,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它怀里的法条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开口说话的声音很尖而且很哑,像是憋了八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宿主,我是9527。你以前叫我小九。你刚才说的话,你都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就让我去查股权代持协议、复印记录、截取电话——”
它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那堆法条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虞夭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摸到枕头边那包瓜子,拆开,嗑了一颗。咔嚓声在房间里格外清脆。
“所以你以前没有实体?”
“我没有!”小幽灵抬起头来,眼泪弄得到处都是,金丝眼镜也滑到了鼻尖,“我是虐文矫正系统,按照规定,宿主任务完成度低于百分之十的时候,系统不允许投影实体。你倒好,穿过来八天了,任务完成度负数!负数!我的抑郁值已经累积到了99.7%,等到抑郁值满了之后才会开启投影功能。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呢?每天看着你用《劳动法》打顾霆琛的脸,我的心痛值一点都没有下降,而我的抑郁值却一直在上升——”
“停。”虞夭抬手。
小幽灵停了下来,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不断地往下流。
“你说抑郁值攒够了才能打开投影功能,”虞夭把瓜子壳扔进纸杯里,“现在打开了,你又能干什么?”
小幽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的法条册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半透明的手,好像被问住了。张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在过了两秒之后,声音又低了下来:“我可以帮你调取数据、查阅档案、截取电话、备份文件。还可以查看顾霆琛手机的日程安排,你之前让我做的那些事情都是我完成的。”
“那你之前也能做这个。”
“以前是任务模式!系统只下发任务,不提供其他辅助功能;没有完成任务的话,辅助功能就会被锁定,连实体都无法产生——”说到这儿的时候它又伤心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金丝眼镜也彻底滑到了鼻尖,于是它伸出一只手去推,怀里的法条册子也掉了一床。
虞夭低头看着散落在被子上的《劳动法》,《刑法》,《民法典》以及被拖鞋压住的《公司法》。她弯腰把《公司法》捡起来翻了两页之后突然问道:“你现在是员工还是系统?”
小幽灵擦了擦脸:“算系统。”
“那系统算不算公司资产?”
小幽灵愣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下,好像没有听懂。
虞夭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工牌,昨天她让小陈打印的,本想给顾霆琛挂上去的,但是因为那个家伙半夜开会的事一闹腾,就忘了发。把工牌翻过来之后,背面是空的,在正面写着“顾氏集团筹备委员会”几个小字,下面还有一个空着的姓名栏。
她从笔筒中取出一支记号笔,在姓名栏里写下“小九”三个字。职务一栏想了一下,写下了“法务助理”。之后就把工牌递了过去。
小幽灵低头看着手中的工牌,又抬头看了看她,泪珠挂在睫毛上没有落下来。
“宿主,我是系统,并没有实体,无法挂工牌。”
“你刚才不是在哭吗?眼泪都可以溅出声音来,工牌还不能挂上吗?”虞夭把工牌塞到它的怀里,“拿着。明天早上我让小陈给你做一个卡套,挂在脖子上也可以,挂在腰上也可以,你自己选。”
小幽灵手里拿着一张工牌,低头看了很久,久到虞夭都以为它要哭了。于是它没有哭,把工牌翻来覆去之后又别在了西装口袋里,因为工牌太大而口袋太小,所以有一截白边露在外面,就像是怀里揣着一张欠条一样。
“……你要和系统签订劳动合同吗?”它小声的问道。
“不签。”虞夭躺下把被子拉过来,“但是你的工作时间由我来定。每天八小时,加班另算,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不上班。以前你是24小时待命的系统,现在可以稍微改变一下。”
小幽灵站在床尾,抱着一叠法律文件和一块工牌,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吞了下去。过了一会之后,它才憋出一个声音:“现在我是你的员工了吗?”
“算。”虞夭闭上眼睛说,“从明天起,你就归我管了。顾霆琛的日程表、手机、邮件、银行流水等你能接触到的东西都要给我盯住。要备份的就备份,要截图的就截图,不要让他晚上临时开什么会。”
小幽灵吸了吸鼻子,把床上的法条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飘到门口之后又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她:“宿主。”
“嗯。”
“你刚才说我是公司资产。”它停顿了一下之后又问道,“那么你是不是也会把我卖掉呢?”
虞夭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光之下,穿西装的小幽灵手里拿着法条站在门口,工牌从口袋里露出来了一点白边,金丝眼镜歪着,眼泪还没有干透。看了两秒之后她突然笑了一下:“卖你?你一个抑郁值是99.7%的系统,卖出去还要赔精神损失费。留着吧,这样你就可以调整股权代持协议了。”
小幽灵没有开口。将工牌放到口袋中,然后转身离开,门缝里传出的声音非常小:“明天我就开始上班了。”
门已经关上了。虞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嗑完最后一颗瓜子之后把壳扔到了纸杯里。翻了个身想要睡觉的时候,听到门外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人小声说话。虞夭没管,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两分钟,门缝里就有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虞夭伸手拿过来,在月光下看,上面是系统打印出来的工整的一行字:
“早上七点半,顾霆琛的日程安排第一项就是去书房和虞夭见面。备注:他想问问你昨晚大伯母来找你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虞夭手里拿着纸条,嘴角动了动。把纸条叠好压进枕头底下之后又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小九。”
门缝外面立刻伸出了半个脑袋:“在!”
“你明天开始,每天上班之前先把他的日程表给我一份。”
“收到。”小幽灵顿了顿,说,“宿主,你叫我小九,还是叫我法务助理?”
“工牌上写的什么就叫什么。”
门缝外面安静了两秒之后,就传来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声音,像是被憋住的笑容又像是被憋住的泪水发出的“哦”。脚步声渐渐远去。
虞夭闭上眼睛,把纸条放在耳朵旁边,纸条边缘碰到耳朵的地方很硬。她没抽出来,就让它搁在那儿。窗外的月亮已经快到西边去了,半窗的月光也被压缩成一条细线照在了她的手中,纸杯里面放着一些瓜子壳,堆成了一个小坟墓的样子。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棉花吞没了:“……这个乐子我吃定了。”
系统面板在她的视线旁边一闪而过,灰色的文字跳了一下之后又换了一行:抑郁值为87.2%。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好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宿主,明天早上你去找顾霆琛的时候,要不我把昨天晚上顾霆琛给陈医生打电话的记录找出来打印一份放在你的桌上?”
虞夭没有回音。她的呼吸很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面板上灰色的文字又闪烁了一下之后就渐渐变暗了,最后变成了一行很小的文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先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