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王勃说,“给我。”
吴子章双手把笔递过去。
王勃伸手,五指合拢,握住笔杆。青竹入手,凉,指节一收,那支笔便稳稳落进掌心,像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旧物。腕子往下一沉,那是握笔的旧习惯,从骨头里自己回来的。
他撑着席沿站起身。跪得久了,腿麻,起得不快,扶着栏立稳。满阁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他没去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布衣,又看了看手里的笔,转身往阁中那张铺绢的书案走去。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布衣下摆扫过席毡。满阁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从末席一直让到书案前,几十丈的路,静得只听见脚步,听见檐角的铃。
他从那些脸中间走过。有人好奇,伸长了脖子要看清这个传闻里的人物;有人皱眉,低声议论一个罪人怎敢执笔;也有人眼里有敬,退开时不自觉躬了躬身。他一张脸都没看,由着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穿过一阵雨。
听见有人极轻地念“海内存知己”,又被旁人嘘住。脚步没停,手心却叫汗濡湿了,把笔握得更稳些。
一个端盘的仆役看得呆了,托盘歪了,一只酒壶滑下来。他眼疾手快抬手一扶,没让壶落,动作快得不像个读书人,那是牢里、路上练出的警觉。扶罢便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仆役愣在原地。
阎公在身侧站着,没拦,也没让,只盯着,神色沉沉。吴子章跟在后头,退到案边,垂手立着,心口起伏,像比王勃还紧张。他女儿隔着几席望过来,眼里又是怨又是忧,吴子章没敢回看。
王勃走到书案前,站定。
案上素绢铺得平整,四角压着玉镇,绢面白得晃眼,一尘不染。墨已研好,乌亮,盛在砚里,墨香混着江风往鼻里钻。笔挂一排,没换,手里还握着吴子章那支。
他没有立刻写。
先伸手,指尖轻轻按上素绢。绢面平滑,触手微凉,是上好的宣城料子,织得细密,最吃墨。顺着绢面抚过去,把那一点看不见的褶皱抚平,像替自己也替这文章理平心气。
又看了看四角的玉镇,伸手把其中一只挪正。镇纸的分量压稳了绢角,江风吹上来,绢面纹丝不动。
然后跪坐下去,在案前正了正身子,把背挺直,像小时候父亲教临帖那样,先要正心,正笔。把空着的左手按在膝上,右手执笔,悬在腕上。调匀了呼吸,一口长气沉到丹田,心口那点燥热跟着压下去。
低头看那素绢。白绢空着,什么都没有,像这半生没走完的路,铺在眼前等落笔。
又抬眼,从绢上望出去,望过案,望过朱栏,望到栏外那一片江天。
江在脚下浩荡,远山如屏,帆影点点,落霞正从西边天上铺开,红一道金一道,映得半江都着了色。几只水鸟贴着江面飞,翅膀驮着霞光,一上一下。秋风过阁,铃响成一片,又静下去。
在虢州牢里,他无数次想过这样的时刻。那时以为自己再没机会执笔,只在门后墙上用血刻字。如今真的坐在这高阁之上,捧着笔,对着万里江天。
他闭上眼,一息。
满阁人见他闭眼,都屏住了气,没人出声,连咳嗽都忍着。乐工停了手,仆役端着托盘立在原地,满堂冠盖,皆望着那个伏在案前的布衣背影。
再睁眼,眼神定了。
抬右手,将笔锋探入砚中,蘸墨。笔锋吸饱了墨,乌亮,在砚沿轻轻掭了两下,掭去多余的墨,动作熟极,行云流水,是写过千万字的手。
提起笔,悬到素绢上方。
笔锋离绢,约有一寸。
停住了。
那一停,满阁的心都跟着提起来。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不高不低,一动不动,腕子稳得像钉住。可没有落笔。
心口那许多东西,半生的书、半生的血、父亲的贬、曹达的死、祖父的道、李贤的忍、阿莲的莲,全在这一刻涌到了笔尖,挤着,撞着,要找一个出口,得替它们理出一个头来。
看见自己少年时在龙门祖父膝下背书,看见沛王春日花下把笔塞进手里,看见阿莲灯下绣那朵并蒂莲,看见虢州夹室里曹达那张惊惶的脸,看见死牢门后墙上自己血刻的字,看见父亲江边递过来又被退回去的那封未拆的信。
这些人、这些事,有的对不住,有的舍不得,有的赎不清,全压在这支笔上。
要写的不只是一座阁、一场宴。要写的是这一生,是这天地间所有像自己一般跌过、摔过、却还想把脊梁挺直的人。这一笔落下去,是替他们,也是替自己,给这世道留一篇字。
第一笔最难。落下去,便收不回了。
一息。
江风停了,铃不响了,连云都像慢下来。满阁人一动不动,盯着那支悬着的笔,盯着笔锋上一点将坠未坠的墨。前排几个年轻书生看得眼睛都不眨,有上年纪的紧张得攥住了膝头的衣料。
二息。
那一点墨在笔锋上聚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沉,终于挂不住,脱离笔锋,坠了下去。
墨滴落下。
满阁人的目光跟着那滴墨往下坠。它落过一寸的空,落向那方白绢,时间在这一瞬被拉得老长。阎公身子前倾,吴子章屏住了呼吸。
三息。
墨滴坠出绢外。
它没有落在素绢上。王勃执笔的手在最后半寸往外一偏,那滴墨便越过绢沿,坠下高阁,落进了脚下的江里,叫江水一卷,没了踪影。
满阁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不知这布衣人是何用意。有人当他是怯了,手抖了,低声嗤了一句;也有人看出那一偏是有意,是他不肯叫一滴多余的墨污了那张素绢,暗里点头。
王勃却在这三息之间,把心口那团乱麻理出了头。开篇的字句,眼望那落霞、那孤鹜、那远山、那长江,那些字句像早已等在那里,只等这三息一过,便要从笔底奔涌而出。他甚至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秋阳里看不太见。握笔的手,血重新走起来。
重新将笔锋悬到素绢正上方。
这一回,腕子不再有半分迟疑。
夕阳压着江面,落霞满天,水鸟惊起。高阁之上,一个布衣人执笔欲落,身后是满阁屏息的冠盖,脚下是万里奔流的大江。
他闻到墨香,混着江风,清冽。许多日子没这样握笔对着一纸白了。那点尘封的手感,顺着指节,一点点回到身上,眼里那点光,渐渐定了。
廊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这静里格外响。旁边人拿肘碰他,他自己也窘,缩了缩脖。可没人真怪他,满阁的人,喉咙都是干的。
栏外飘进来的桂香,混着墨气,一缕一缕,绕着案角。这香气,长安的宅邸里没有,蜀地的江边也没有。是这洪州、这高阁,独一份的秋。他把这香气,连同那点悬着腕的稳,一并收进肺里。
笔锋,往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