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阁哗然。
“王勃?哪个王勃?”
“还能哪个,写‘海内存知己’那个。不是说杀了人、除名了么。”
“他怎会在此。”
窃语声从四面八方起来,像水开了锅。末席这头的人纷纷往后缩,像那布衣人身上带着什么,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上首的高官名流也都站起了身,往这头望,脸上神色各异。
王勃坐在原处没动。
抬头看着横捧到面前的那支笔,又看捧笔的吴子章,脸上没半分被认出的惊,反倒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结了冰。
他没有接笔。
“郎君认错人了。”王勃开口,声音平,北地的硬腔再没掩饰,“在下姓……”
“你姓王,名勃,字子安,绛州龙门人。”吴子章没让把假名说完,“咸亨年间补虢州参军,匿杀官奴,遇赦除名。我说错一个字没有。”
王勃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盯着吴子章,那点平静裂开一线,露出底下的警惕。
“吴秀才好眼力。”王勃冷声道,“既认出我,便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一个除名罪人,也配接这支笔。你这是做什么,当众羞辱我,还是替什么人做局拿我。”
这一路叫人追怕了,第一念便是陷阱。他飞快扫了一眼阁门,估量离门多远,又看主席上阎公的脸色,看四周有没有兵甲围上来。手悄悄按上了地,撑着,随时要起身。
吴子章看出那戒备,把笔又往前送了送,自己反倒退后半步,摊开空着的那只手,示意无他。
“王兄。”吴子章改了称呼,“我若要拿你,不必费这许多事,只消一声令下。我若要羞辱你,方才任你在末席坐着便是,何必多此一举。我是真心荐你这支笔。”
“真心。”王勃冷笑,“这阁、这宴、这序,三个月前便定了是你写。满座都等着吴姑爷临场挥毫,名扬江南。你此刻把笔让给我一个罪人,你图什么。”
吴子章被说破底细,脸上一热,没躲。
“我图什么。”吴子章重复一遍,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吴子章读了半辈子书,自负也算有才,靠着岳丈搭台,背熟一篇稿子,到这阁上装即兴,骗一阁的人。我自己清楚,我那篇序,写得工整,写得漂亮,可它不是活的。”
低头看手里的笔。
“方才我认出你,我先是怕,怕我这序压不住你。”吴子章道,“后来我想明白了。这阁修起来,这宴摆起来,本该请天下最好的笔,写一篇配得上这江、这阁的文章。我若为了自己那点虚名,明知真佛在前还装看不见,我这文章,往后还怎么写。”
“说得好听。”王勃道,“你就不怕你岳丈动怒,不怕坏了他的局。”
“我怕。”吴子章答得干脆,“可怕是一回事,该不该做是另一回事。我读圣贤书,读到‘见义不为,无勇也’,总不能白读。”
王勃眼神动了动,没接话。
主席那边,阎公已经起身,沉着脸往这边来,几个属官跟着。阎公的女儿坐在女眷席上,脸色发白,攥着帕子。
“子章。”阎公走到近前,压着声,语气里已有怒意,“你胡闹什么。这位是除名的人,身份不明,擅闯盛宴,你当众荐笔,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吴子章转过身,对着岳丈,却没退。
“岳父。”吴子章道,“小婿没胡闹。王兄是遇赦除名,赦书在,他如今是布衣,不是逃犯,登阁赴宴,于律无碍。今日盛宴求的是文章,文章面前,论的是才学,不是官身。岳父修这阁、办这宴,传出去的若只是‘女婿写了篇好序’,这格局小了。若传出去的是‘阎公阁上,布衣奇才当众落笔’,这才是江南佳话,才显出岳父容人的度量、爱才的真心。”
阎公被说得一怔,沉着脸没言语,目光落到王勃身上,又扫过满阁望过来的宾客,神色变了几变。那盘账翻得飞快,怒归怒,女婿这几句话却正戳在最在意的地方。这一场宴,请来的人里有不少双眼睛替长安看着。若当场压下一个布衣才子、只叫女婿照本宣科,传出去未必好听;若顺水推舟,容这姓王的写,写得好,是他阎某容人爱才,写得不好,再做道理也不迟。
阎公这一辈子宦海沉浮,最懂借势二字,眼前这骤起的波澜,未必不是另一股可借的势。他沉吟着,那点怒意渐渐压了下去,脸上却还端着。
旁边几位年长的宾客也凑过来。一个老翰林模样的人捻须道:“久闻王子安才名,只当斯人已矣,不料在此得见,若真能当场一睹其文,也是一桩奇缘。”这话一出,上首几位文士也纷纷点头,方才那点对罪人的顾忌,倒被好奇与惜才压过了几分。
王勃在一旁听着,那点警惕没全散,另一样东西却被吴子章的话勾了起来。祖父残纸,牢里刻的字,“然吾不能已”,一齐翻上来。
他压着,开口仍是拒。
“吴秀才,阎公。”王勃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可我不能写。我手上有一条人命,我是杀过人的人。这样一双手,写出的字再好,也脏。我没脸在这高阁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执笔。你们另请高明。”
说罢低下头,手从地上收回来,按在膝上,那手竟有一点抖。
吴子章看着,沉默两息,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把笔搁在席上,自己跪坐下来,与王勃平视。
“王兄,你听我说。”吴子章声音放低,“你杀过人,你认,你不躲,这满朝多少人手里沾着血、藏着脏,却满口仁义,装得比谁都干净。你比他们强。”
“文章这东西,不看出身,不看官身,也不问你是不是完璧。”吴子章道,“它只问你胸里有没有真东西,笔下有没有真性情。你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一趟,见过牢,见过死,见过这世道的真模样,你此刻心口的东西,比你少年锦衣玉食时厚得多。这篇序,正该你这样的人写。”
“我若写了,”王勃声音哑,“有人要说,一个罪人也配为盛世楼阁作序,污了这阁。”
“那就让他们说。”吴子章道,“你牢里都熬过了,还怕几句口舌。古人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认准了对的事,管别人说什么。你今日若不写,你对得住你读了一辈子的书,对得住你怀里那方砚么。”
那方砚。王勃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怀里。吴子章看见按怀的动作,眼里一亮,却没点破,只把席上那支笔重新拿起,双手捧到面前,腰弯得低了些。
“先生。”吴子章声音不高,却叫满座都听清,“这笔,当由真正握笔之人来执。”
满阁静着。阎公站在一旁,没再阻止,也没应允,脸沉着,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一下,一下。所有宾客都看着末席,连江风都像放轻了。
王勃看着那支笔,心口剧烈起伏。
一个声音说,你一个罪人,安分些,写完这一篇,名声、祸事都要跟着来,你还要不要命,还要不要去追父亲。
另一个声音说,祖父明知道不行仍写不辍,你既没死,你那支笔凭什么就此封了,你方才还替文章叫屈,此刻真轮到你,你倒缩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支笔移到吴子章脸上,又移到阎公脸上,最后落到栏外浩荡的大江。江还是那条江,往南,流着,像在等。
喉结滚了滚,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笔。”王勃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