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车门开合的声音传到的时候,虞夭正将手机屏幕盖回床头柜上,身子靠着门板没有动。客厅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讲话,在过了大约半分钟左右之后,门廊那边才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而且这个咳嗽声还带有几分故意的味道,仿佛在告诉对方:我都知道你正在听。
另一个声音拉长了声音:“虞夭,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大伯母也就不用再讲究什么通传不通传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一个跟一个地走着,停下来说,“我有事要问你,趁着今天这扇门还没有关上。”
虞夭把门打开之后就走下楼了。
大伯母没有坐。站在落地灯打开的灯光下。连风衣、腰带都紧紧束着,指甲剪得圆润,一年到头都不剪;她身后有两个随从,一个抱着东西,另一个是书房复印草稿的助理。她的眼光扫过的时候和那天打牌时不一样,并且没有笑容。
“撤不撤。”她说得很直白。
“撤什么?”
“那报告。今天晚上我要谈的事就只有这一个了。顾长海进警局的时候,你出气,出到今天这个惹不起的地步。撤了之后,转账,相关的都签个字,剩下的账我来处理,以后你就不要再过问顾家的财务了。这是唯一的出路,一个进得去又出得来的岗位。”
虞夭走到沙发旁边,手放在靠枕上,手指轻轻捏了捏又松开了。看见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没有去碰它,在四周看了一圈之后说道:“大伯子可以,明天你把审计报告……”被她打断了话:“你是指我的手上还有复印件吗?”那样的话稍微慢一点就会让人感觉喉咙有点紧:“你有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代持,用小提琴盒装协议的那个财务也是你的。我一个没名分的‘前妻’,凭什么留下?婆婆下了这个棋之后,一整晚都在想让我顶住。”
大伯母脸上绷不住的那条筋跳了一下。虞夭指着旁边的助理说:“你今晚上叫她来,就为了核对一下书房草稿是谁复印的吗?复印完之后把原稿放回原处,复印机进纸盒的记录也让小九调出来了。”
连名字都显得很孤单,没有感情色彩。大伯母的风衣带子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下意识抓的。
“你准备深夜行动,就凭一张复印件?你动不了长海。”
“不是说我不能动。”虞夭说,“大哥的案子本来归公安管,联邦公安局很不正常,谁去都觉得。”人已经被带走了,在六个小时内证据链也被封闭起来了,撤回你自己头上的话,你用的保释担保人都是代持实体的名义——大伯母,你那百分之十五已经拿不稳了。”
大伯母站在这里。虞夭快一年来,被昂贵的包浆得很优秀,身后风衣领子被夜风吹起一翻身,她转身之后就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了。门在她的身后用很大的力气“咔”地一声关上了,厅里回声刚刚响起就又小又空。
虞夭没有看到有人扔纸袋。她走到茶几前把牛皮纸袋拿起来翻转了一下,看到封口处写着“交收放”,背面留白。“小九,这个袋子在整栋楼里都有监控吗?后门是打开的吗?”她把东西放到系统空间里,接着说,“她留下的东西一句话都没有拖到。当成猫在寝室里,明天早上环保。”
【你连这个都要封存?】
“大伯母半夜不让睡觉的话,看在眼里也没用。”她,“留什么无所谓,主要看这个盒子?”
小幽灵的虚拟形象从空间里探出半个脑袋,金丝眼镜斜戴在一边:“我在四分钟前就截到了顾霆琛秘书挂断电话之后,直接从书房出来的。你猜间歇是半天吗?”
虞夭没有猜。她已经听到了二楼拐角处一阶一阶往下传来的声响。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好像是被人用劲收了半步,又踏上了第四级台阶。
顾霆琛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手肘露在外边的是铅笔,白颜色的,就是登记本编号所用的。站在客厅中间,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条脚印,比任何人都要整齐。他说:“一个人跟全家人作对,有这样的方法吗?”
“你大伯母来,不是要和我斗,而是来谈判的。”虞夭看他的样子,“谈判是有方法的,撤退也是有技巧的。没有请律师。……你是企业人了,筹备委员会是正规公司的安排,我是过来人,可以给你们带两个户口。没有谈妥的话就不必睡觉了。”
顾霆琛握笔的力量太大了,把木制的笔杆压得发出“吱”的声音。站在落地灯前面的时候,眉毛和眼睛都在黑暗之中。她的话没有退让,他反而向前迈出一步,举着手中的铅笔指着她桌上牛皮纸袋的位置,在那边侧插着。
“你准备在顾家做线,靠嘴巴吗?”
虞夭曲手,正要和顾霆琛对视的时候,前面的灯光就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端起茶杯让对方看到自己,微微一顿之后又停在了顾霆琛的手上。
他右手。铅笔横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笔帽已经磨损了,手指冻得缩成小指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睡前戴着钢笔时的脸色现在还是那样安静,仿佛一只长时间工作的手没有被人注意过。之前他在书房的登记簿上拿着台账的一边,刃要涂回去。
“顾霆琛。”她叫,他真。
他没有回音,手中的铅笔发出第二声吱响。还没等虞说完,她就把东西递给了他,而他已经落在了伸出中指和沙发扶手的手上,手指很细小,有些地方有薄茧,腕上有一条很浅的痕迹,被笔杆压在了眼睛周围。
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的手很适合踩缝纫机。”
空气顿时变得很静。那个时候好像被关掉了十几秒钟的灯光。
顾霆琛的手指先是僵硬,然后不自觉地带动整个手臂向袖口处移动,手指关节与毛衣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铅笔尖还碰到了她的衣袖。没有抬起来。他站在那儿,眉头皱得紧紧的,气声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一样:“……你说什么?”
“缝纫机,踏。大型缝纫机的人工出货台,手要会送布、调针、对线,条件和你的手型一一对应。”虞说完之后就翻转手掌,伸向桌上的那杯已经快要凉了的茶,“去哪里培训我来安排。如果你不满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不打代码的监工岗位,住场监视。”
喉头滚动了一下,并没有出声,手已经藏到了身体的一旁,将想要的签字笔全部收起,整个都握在剑心之中,藏于暗处。
系统小幽灵在她的视线中浮现出来,头上的镜片反射出光芒:“宿主、宿主。顾霆琛黑化值下降了5个点,你在开会之前强度反而富余。”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说不出的迷茫,好像被调上下五除的那个东西刚刚皱了一次,没有见过这样的管子。“这。这就是你要用的吗?”
降了之后应该增加补给,他没有精神的话就让他加班。虞恰备走过来。
话还没说完,顾霆琛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单手松下来之后,屏幕的灯光照在下颌处,冷冷白白的。低垂着眼睛借着光线把信息看完后突然抬头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了许多:“都谁说的,态度都这么一致?”“虞夭名下的,不在群里也不在岗的人,谁说的?”
虞夭低下头倒水,茶包烫手:“把群打开试试看。”
沉默了三秒之后,他想要开口,开会的决定本来就是通过手机做出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着,仿佛要把这口气憋到回车键里,敲完之后又把手机侧过来,举到她的视线水平处:“今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请各部门的主管都去公司楼下——虞妈妈没开完的会。”
于是虞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她没有开口。翻出手机屏幕给对方看,正门群里面虞的未读消息里,分分钟之前被置顶的一行是:
“各位,顾总召开临时会议。去的请在签到表上填写加班申请。”后面接着一句:“因故不能到场不算旷工,缺勤登记为调休。”
顾霆琛开会,字面上一,已经看清楚。傍晚楼他的消息,发布在这条之下,两组窗口,把工厂夹在一边。有人出于群回了个“收到”,一秒后撤回了,紧接着是另一个人转发的空白表格,上面写着:“九点:会议室,等一下。”
虞夭说:“顾总要开的话,我支持。”她又说,“那时候先勾一下你领导的《加班审批》吧?按制度规定,未经批准的会议,员工可以不参加,这叫出勤守法假。”
那么你来监督我遵守法律吧。锁住辞的时候,唇齿磨得发白,但是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又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来。他没有动,手机在他手中翻了一个面,背面朝上,灯光从上面照射下来,他望着下面,沉思了好久才转过身去。衬衫下摆在沙发上被压着看,她一句话送了过来:
“顾总,还要继续开下去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整体向后移动了半步,并没有之前那么硬:“下次你说过来的时候,先告诉我一声,同意之后再签——陈。你今天先把这三个月的签完。”
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白铅笔捡起来,可能会碰到自己的手。(他没有拿)。铅笔放回原处之后,玻璃珠刚好掉到手中,感觉有点凉,但是和他没有关系。
系统小幽灵在门口,拌出他之后对宿主说:“宿主,说,我黑化值降下来之后翻了一次,现在心率100,患者情况不稳定,‘他。真没闭眼’。”
觉得把枕头放在沙发上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床边坐下,因为太冷了。用手在电报纸上捡起一颗瓜子,嗑开后,壳掉进了枕头旁边的纸杯里,发出清脆的声音。夜里声音被压缩了一下,把灯关掉之后就只剩下一半的月亮了。
“别紧张,这是心虚,并不是动心。”她吃瓜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床沿,翻了个身说,“四天前睡觉之前要好好的睡——明天他要么按死的来补签,要么我就按‘缺席’给他考勤,一样的。为什么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