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没有让他往阴影里钻。她向左横移了半步,路灯的灯光照射下来,正罩住他整张脸——灰夹克、六十多岁、下巴刮得发青、左眉尾的肉痣和系统调出的老工牌对得上。右手已经摸到了外套内袋中,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体检单复印件,并没有抽出。
“陈医生。”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拿医药箱的手收了一下,箱子上的扣子“咔”一声。他不问她是何人,先扭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别墅。虞夭顺着望去:书房的窗户是亮的,窗帘缝隙里有一道黄光,并不见人。
“顾先生给我打过电话。”他喉咙里好像被一层旧灰给堵住了,“我没有接。”
“他打了两次。第一次十八秒,第二次响一声就挂了。”
“你知道得挺清楚。”
“不是我清楚。”虞夭把复印件拿了出来,摊开,举到他眼前,蓝笔划掉又重写的那行日期对着路灯,“是他急得都打乱了拨号的节奏。陈医生,这份文件,原版在什么地方。”
陈医生一看到就腮帮子一抽,好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伸手去拿的时候,虞夭手腕一缩,就把纸收到了胸前。他落空之后手指在空中僵了半秒,只好把医药箱换到另一只手里,箱底撞在膝盖上发出“咚”的一声。
“原版存放在顾家老宅的医疗封存袋中。”他说,“我手上只有副本。给顾家当私人医生,体检报告一式两份,一份归档,一份留存。留底的那一份是走的时候偷偷留下的,封存袋被他们收走了。”
“日期是谁让你改的?”
“顾先生。”
“哪个顾先生?”
“顾霆琛。”
说出这三个字之后,他的声音就低了很多,像是吐出一根卡了很久的鱼刺:“他让我把体检日期往后推七天。我说行医记录不可以修改,修改了就会出事。当天下午他就把我给辞退了。”
虞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垂在身边的左手两秒左右,小指微微颤抖,虽然不明显,但是没有停止。
“你今晚过来做什么?”
“把副本送回去。”他说得很平和,“顾先生打不通电话,我就知道他很着急。他要真让人来我家里翻东西的话,倒不如我自己把东西送回去。我没有想过要惹麻烦。”
“那你现在惹上了。”
陈医生嘴角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接住这句话。他弯下腰把医药箱放到地上,蹲下时膝盖发出咯吱声,六十多岁的人蹲起来很吃力,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对方。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了,封口处的胶也变成了黄色。
我在那一年的时候,亲手写的那份工作日志。第五条,改日期那天的时间、地点以及他说的原话都记录了下来。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话里透出一种豁出去了的痛快劲儿,“本来是留着保命的。现在给你,我走人。”
虞夭接过之后,在路灯下看了看。手写的楷书,一笔一画都很规矩地排列着,在日期下面那行字被他自己用铅笔画了一条横线:“顾先生要求把报告日期往后推七天,问起原因时他说‘省得她闹’。”
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信封收进空间。
“陈医生今天晚上没有来过。”她说,“他再打的话,你照旧不接。”
陈医生拿过医药箱之后,并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侧门处。走了五六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动,像第一次在陌生人身上看到自己一直不敢做的那件事。
“小姐,”他说,“顾先生小时候,他爹就是这么对他。体检、吃药、关房间一样都不缺。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在这个行业干得久了,有些事情压在心里会感觉很堵。”
虞夭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走进侧门之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走到第三个路灯杆处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前行。
系统小幽灵从面板上钻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金丝眼镜歪着,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刚跑了八百米一样:【宿主,他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查顾霆琛。直接给东西,直接交代,跟排练过一样。】
“不是排练。”虞夭往屋子里走,鞋底碰到台阶,“一个给顾家当了十年私人医生的人,手里不可能只有一份病历。他是在等,等一个不会把东西还给顾霆琛的人。今天晚上没有堵到他的话,明天他还是会送来,只是换一个地方藏。”
【那你信他最后那句?什么小时候……】
“信啊。”她推开门,语气很平静地说,“但是和我无关。我需要的是纸张、日期以及蓝笔留下的那道痕。他父亲怎么抚养他的事就是旧账,留着他自己去法庭上和法官慢慢说。我又不是他的妈妈。”
【……你这人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没良心。】
“过奖。”
客厅的灯是亮的,但是顾霆琛并不在。茶几上有一份被别人动过的地方,翻到了第三页,红笔写的批注也被折了起来。虞夭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去管它了,然后就上楼去了。
从书房门口经过的时候,门缝里没有人的影子。桌子上有一本旧登记簿,翻开到最后一页。顾氏近五年员工档案索引,A到Z,翻到的是Y那一栏。
这里的灯没有关掉,页脚也翘了起来,好像是有人走得很快的样子。
她把门打开。
顾霆琛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虞夭”两个字,在旁边还有旧档案编号,并且盖有顾氏人事部的印章。袋子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棉线从封口处垂下来,断口处有些毛糙。
他先开口,声音中多了一种沙哑的成分:“登记簿上你的档案里,入职时间写的是七天前。但是人事部的老档案中,你的名字在‘顾家家庭成员’一栏里。”
虞夭没有打断。
“关系写的是‘配偶’。”他把文件袋反过来,拿出一页来,标准的档案表头,照片的地方是空着的,姓名栏里写的是虞夭,配偶栏里写的是顾霆琛,在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顾氏集团人事档案专用。“但是七天前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他将档案放下来,并不是摔下去,而是轻轻放下。纸角压在桌沿上,双手扶着桌面向前倾了点。
“你到底是谁啊?”
虞夭走到椅子旁边,并不马上坐下来。她俯身用手从桌面与他的手掌之间把那张档案纸取了出来,他手指一收,慢了半拍,纸已经到了她的手中。翻过来对着台灯看:照片栏是空的,签名栏里有一个“虞夭”,笔迹和她自己的不一样,横平竖直,像是描红本上练出来的。
假的,而且假得不够专业,收锋时两笔很软弱无力。
“顾总,”她说,“这张表格是谁填写的?”
“人事部。”
“哪个部门?”
“十年前的。”他停顿了一拍,“我妈还在世的时候。”
虞夭捏着纸边,手指在红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印泥颜色很深,是老物件。她将档案卷好之后随手夹到登记簿里,在书脊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员工档案属于公司的财产。”她说,“借阅要登记。你这门开着,灯亮着,档案拆了,棉线扯断了——顾总,你这不是查档案,你这是撬保险柜。”
“这是我的书房。”
“书房是你的,档案属于公司。”她把自己那一页取出来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拉上拉链,在他面前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加快或者放慢,“你要查阅我的人事档案的话,按照程序来:填写表格,注明用途,由我签字。你要查配偶栏是谁填写的,就去找当年经办人,不要大晚上的躲在书架后面等我回来吓人。你这一套放在公司里,HR能当场开出违纪单。”
顾霆琛把支撑着桌面的手慢慢收回来,放在身体的一边,手指节上还留着一圈白痕。他看着她口袋的地方,喉结动了动。
虞夭看出来了。他所问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你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我在你们顾家的旧档案里挂了十年,但是七天前才出现。”她合上登记簿,推回桌子的一角,“我也想知道。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这份表、当年经办人名单、人事章使用记录,来我的办公室。缺少任何一样,我就把这当作是伪造的档案,直接报告给公安。”
“你报公安?”
“我一个外姓人,你大伯都已经上了警车,我再多报一个也不嫌多。”她走到门口,在经过他的身边时停了半步,鼻尖边飘出一点薄荷味,应该是那盒被丢在桌上的口香糖,“还有,你的手。”
顾霆琛不自觉地将右手往回缩了缩。
“缩什么。”虞夭拉开书房门,“我说了,档案是资产。你刚才差点把它捏出折痕,档案要是损坏,按《档案法》你是要写情况说明的。今天先记着,明天补。”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后面那间屋子里没有动静,既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喊她。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翻过一页之后就不再响了。
系统小幽灵从肩膀上钻出来,压低声音说:【宿主,他翻的是登记簿最后一页。上面有你写的字,在七天前你刚来的时候,系统记录的入职签到栏中。他刚才没有翻到那一页,但是正朝那个方向翻。】
虞夭停在自己房门前,手按在门把上,凉的,她握了两秒之后才转动门把手。
“那就让他翻。”她推开门,“翻得越多,就越像是在查账,并不像在查人。”
“但是他要真查到了你那个签到栏的话,——”
“小九。”她打断了它,“你把这本子最后一页的内容,现在抄一份给我。明天他要是敢拿这件事来问我,我就拿他拆档案的事情来反问对方。谁先动手的,清清楚楚。”
系统面板闪了两下,小幽灵小声嘟囔着:【……你俩到底谁更像反派。】
门已经关上了。
楼下客厅的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两束白光。大伯母的车灯正从铁栅门处拐进来,远光灯一直扫到前院草坪上,照射到客厅天花板上,晃了一下之后又熄灭了。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停止,车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一下、两下……并不是一个人做的。
虞夭倚在门上听完了声音之后没有开灯。
“小九,”她摸黑把手机屏幕点亮,光亮照在下巴上,“把大伯母手中顾氏的股权代持协议调出来。还有,查一下,上周的审计报告草稿是谁从书房拿出去复印的。”
【你怀疑她?】
“我并不怀疑。”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她半夜来找我,我正好看看她会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