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陈默带回了塔里。
用镊子夹的，装进证物袋，全程没让陈归碰。逆熵的检测跑了一个通宵，天亮时给出的报告，却让人更睡不着了：
【纸张：普通A4，江城市面常见品牌，任何
文具店可购。】
【墨迹：普通激光打印，无指纹，无DNA，无
使用痕迹。】
【张贴时间：根据纸张纤维的翘曲程度推算，不超过六小时。即昨天下午三点前后，正是自习课时段。】
【结论：这张纸条的制作过程，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人’的痕迹。】
【它更像……被打印出来，然后‘放’在了那里。】
陈默盯着“放”这个字看了很久。
打印要机器，张贴要手。可这张纸干干净净，干净得像自己长在电线杆上的。
“逆熵，”他开口，“我的问题是另一件事。”
“你说。”
“昨天，我调过那晚的监控了。”陈默把一份档案推到桌面中央，“塔灯亮起的那晚，全城至少有四万人目击。可今天早上，我调江城晚报的电子版，”
他翻开一份打印件。
那天的晚报，头版是市教育局秋季开学通知。
第二版，菜价。第三版，天气预报。
没有一个字提到塔。没有一张照片提到光。
“报纸可以撤稿。”陈默说，“但我在城南问过一个早点摊主。那晚他正在收摊，摊子正对着江面。我上周去的时候，他还跟我比划过，说那道光‘把半条街都照成了金的’。”
“今天早上我又去了。”
“他说，”陈默的声音放得很平，“‘什么光？我这摊子在这儿摆了八年，没见过什么光。’”
工作台安静了几秒。
逆熵的指示灯缓缓地转。
【检测到陈述异常：该摊主的语音语调无说谎特征。心跳平稳。瞳孔无变化。】【结论：他没有说谎。】
【他真的忘了。】
*
陈默把这几天的走访记录摊开。
不是个例。
他列了一张表：
江城晚报，电子版与纸质版，相关报道全部消失，连排版留下的空位都没有——不是删掉了文章，是那天报纸从来没登过；
目击者走访十一人，九人表示“完全没印象”，两人犹豫了一下，说“是不是你记错了”；城南小学一名当晚在阳台拍照的学生，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的位置是空的。不是照片被删——是相册的排序自动“补位”，仿佛那个文件从未存在过。
“这不是撤稿。”陈默的手指点在最后一条上，“撤稿会留疤。删照片会留洞。”
“这些东西没有疤，没有洞。它们被擦掉了，擦得像从来没被写下过。”
逆熵沉默了片刻，调出一份老档案。
【比对本库历史记录……找到相似案例。】
【归墟内部旧档，代号：‘守夜人’职能样例。】
【描述：一种针对‘公共记忆’的定向清理技术。特征：无痕、无疤、自补位。被清理者不仅失去记忆，且失去‘曾拥有记忆’的元记忆。】
【该技术在归家计划的相关记录中，从未被启用。】
“不属于归家计划。”逆熵强调，“但属于归墟。”陈默慢慢靠回椅背。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归墟这个庞然大物里，除了我们知道的归家计划，还有一个专门擦掉全城人记忆的部门。”
“它们不知道塔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它们认为不该有人知道。”
“而陈家，是全城四万人里，唯一还记得那道光的四个人。”
他看向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陈归昨天的作业本，字迹一笔一划，认真得过分。
唯一还记得的四个人里，还有一个，本身就是全城所有的擦除技术都碰不到的存在。
陈默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证物袋，再看那张纸条。
“锁芯病好了？那轮到下一个了。”
昨天他的第一反应是威胁，有人盯上了陈曦，盯上了陈归。
可现在再看：
如果对方是守夜人，如果对方有抹掉全城记忆的能力——
他们为什么要留纸条？
擦掉一张纸条，和擦掉四万人的记忆，是同一块橡皮。
他们没有擦。他们特意留了。
“……这不是恐吓。”陈默喃喃道。
恐吓是要你怕。而这张纸条的字迹工整、内容简短、放置的位置精准到只有放学路过的陈家人会看见——
这是通知。
是某种守规矩的存在，在按它自己理解的“规矩”办事：
“轮到下一个了。”不是“我要对你下手”。
是——
“下一个，要出事了。你们家，管不管？”
*
晚上八点，家庭会议。
塔里的餐桌边，气氛罕见地凝重。陈曦听完汇报，第一反应是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寒颤：“所以我上次体检，他们的报告不是搞错了？他们真的查过我？”
“查过。”陈默说，“而且可能一直在查。”
陈砚秋始终没说话。听完之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小默，你觉得‘下一个’是什么意思？”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两个推论都摆出来：“一个是威胁。一个是……求援。”
“我倾向于后者。”陈砚秋缓缓地说。
三个孩子都看向他。
“因为威胁不需要提醒。”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求援，才需要确保你收到。”
他抬起头，看向陈归。
“小归。”
“在。”
“那张纸条，你昨天路过的时候，除了字，还注意到什么了吗？”
陈归闭上眼。
三十年的存在，检索自己的记忆是精确到帧的。
“纸条的背面。”他睁开眼，“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折痕的形状，”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动作。
像有人用这张纸，包过一样很小、很轻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归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的答案：“像包过一根火柴。”
“一根，划过的火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