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拍摄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十三个小时。三组风衣大片，六套造型，两百多张成片。摄影师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喊“再来一张”，季野站在监视器后面全程没坐下过。沐光璃换了最后一套衣服的时候，腿已经有点发软了。黑色长款皮风衣，高领内搭勒着脖子，脚下的靴子跟高五厘米，站了一整天脚趾都在抗议。
收工的那一刻，他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走进专属休息室，把门反锁，整个人趴在了沙发上。脸朝下，风衣都没脱。
他趴着没动，意识模模糊糊的，像要睡过去。
门被敲了两下。他没应。又敲了两下。
“【黑】，开门。”是季野的声音。
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揉了揉脸，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季野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比季野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领带松垮地挂着。
一张脸在走廊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深，眼窝也深，鼻梁笔直，下巴方而有力，是那种很正统的、古希腊雕塑式的男性面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
沐光璃认得他。镜界的首席男模，代号【赤】。Musa西装线的头牌。内部人员偶尔会提到他，说他是整个工作室里最赚钱的模特，客户排着队等他档期。
“听季哥说你今天拍了十三个小时。”【赤】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递过来，“悠着点，这才刚开始。十二月还有一波，现在就把自己弄趴了，后面有你受的。”
沐光璃接过纸杯，低头看了一眼。糖水，温的。他抿了一口，甜味从喉咙滑下去，僵了一天的身体稍微松了一点。
“谢谢。”
“不用谢。我第一天见你，就觉得得关照一下。”【赤】自来熟地走进休息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腿伸开，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占了一半。他仰头看着沐光璃，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跟我很像。同类吸引。”
沐光璃靠在墙边，手里的纸杯转了一圈。他打量着【赤】。二十六岁，一米八六，Musa御用西装模特，家里有钱，喜欢机车，镜界内部传言私生活极为混乱。
跟五十个以上的女性上过床，偏好女大学生，而且据说不止一次勾搭过有男友的女生，然后坐在旁边看那对情侣吵架分手。他在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看起来阳光爽朗，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沐光璃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应该叫臭气相投吧。”沐光璃说。
【赤】哈哈大笑，笑声在休息室里回荡，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说得好，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人，不装。”
他站起来，走到沐光璃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赤】比沐光璃高了将近十厘米，这个角度让沐光璃不得不微微仰头。“你大学里女生很多吧？”【赤】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给我介绍介绍呗。”
“我认识好几个。”沐光璃把纸杯放在旁边的桌上，语气淡淡的，“但都有男友。你要不要？”
他故意把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递钩子。
【赤】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暂，但沐光璃捕捉到了。他的笑容变得更大了，露出一排白牙，伸手拍了拍沐光璃的肩膀。
“要，当然要。这个更好。”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有男友的才好。你看着两个人互相猜疑、吵架、分手，那个过程……比什么都好看。”
沐光璃垂下眼，嘴角弯起来。他想起那天在教室后排，课间休息时女生们讨论林晚和陈屿舟的语气。“本来就配不上林晚”“她前男友帅多了”“沐光璃纯纯小丑了”。然后他想起音乐厅的第三排，想起夏思凝坐在他旁边，侧脸被灯光照亮，手指攥紧节目单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周予朋友圈里的合照，林晚和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一起，应该是陈屿舟。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递到【赤】面前。
“这个怎么样？”
【赤】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照片里的林晚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得甜美。旁边是一米八几的陈屿舟，校篮球队的，长得确实不错。但【赤】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扫了一下，就落回了林晚身上。他歪了歪头，像在鉴赏一件物品。
“这女的可以。”他评价道，语气随意得很，“有男友是吧？”
“有。复合没多久。”沐光璃收回手机，“你要？”
“要。”【赤】一口应下，没有丝毫犹豫，“你把信息给我，我来搞定。剩下的你不用管。”
沐光璃把手机揣进口袋。他低头看着地板，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浮在嘴角，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东西在动。他从桌上的纸杯里又喝了一口糖水，甜味在舌尖化开。
“行。”他说。
【赤】看着他，忽然眯了一下眼，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狠角色。比我还狠。”
沐光璃抬起眼看他。紫色的美瞳在休息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纸杯里的糖水喝完，扔进垃圾桶。
“明天还有拍摄吗？”他问。
“我明天下午有一场。你呢？”
“上午。”
“那早点回去歇着。”【赤】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那个女生的信息记得发我。我最近正好闲得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还有跟前台小姑娘调笑的声音，语气轻佻而熟练。
沐光璃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长发还垂在肩上，紫色美瞳，冷白的脸，精致的五官。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假发摘了，假发下面是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短发。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拿起旁边的黑框眼镜重新戴上。
镜子里的脸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温驯的、人畜无害的大一新生。
他掏出手机，给【赤】发了一条消息，把林晚的微信号推了过去。附了一行字：“她叫林晚。有男友，叫陈屿舟。剩下的你自己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张被眼镜藏住了所有锋芒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像第一次在阳台摘掉眼镜时的那个笑，冰冷、锋利、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