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赶集,五日一场,是八十年代山村最热闹的光景。
天刚蒙蒙亮,各村村民就挑着自家种的蔬菜、鸡鸭、手工物件等等,往镇上集市赶。
王招娣今日早起,采收了一筐鲜嫩的青菜、一筐水灵的油麦菜,收拾得干净整齐,挑着担子去镇上售卖。
春日菜蔬鲜嫩,销路极好,不到半晌,两筐青菜就售卖一空。结清零钱、收好担子,王招娣趁着日头还不太晚,踏着近道小路返程青山村。
午后的村口晒谷场最是热闹,收工的村民、赶集归来的乡人、纳凉闲谈的老人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嗑瓜子、唠家常、聊村里的新鲜事。
王招娣刚走进晒谷场范围,就敏锐察觉到场上的气氛不对。
原本说笑闲谈的人群,看见她过来,瞬间安静大半,不少人目光躲闪,还有几道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满,直直落在她身上。
这是赵老妮昨日散播的流言传开了的效果。
果然,没等她迈步离开,场中坐着的几位李家宗族的年长老人,率先开口将她拦下,语气带着老一辈独有的倨傲与诘难,半点不带客气。
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是李家辈分极高的长辈,平日里在村里极有威望,最是看重宗族礼法、长幼尊卑。
他放下手里的老烟斗,沉声道:“招娣,你停一下,我们几个老家伙,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王招娣只得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淡然道:“老爷子请讲。”
老者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听闻昨日老赵婶子诚心诚意去看孙儿,带着零食、满心疼爱,你家狗蛋却躲躲闪闪、不敢亲近,连句话都不肯跟亲祖母说?”
“自古天道人情,隔代最亲,祖孙血脉连着骨血,哪有这般疏离冷淡的道理?”
“我们不管你们大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恩怨,长辈就是长辈,亲祖母思念孙儿,诚心探望,你这般刻意阻隔、教孩子疏远长辈,未免心肠太硬、太过绝情!”
旁边另一位同族老人也跟着附和,句句扣着老旧乡风礼法。
“是啊,年轻人争意气、争对错可以,可不能不讲人情伦理。”
“老人年纪大了,图的不过是一点儿孙绕膝的念想,你步步设防、处处阻拦,把事情做绝,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刻薄寡情、不懂孝道!”
几句诘难落地,句句都站在传统礼法的制高点,带着浓重的宗族旧念,听得场上不少村民纷纷点头附和。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全都聚焦在王招娣一人身上。
换做寻常脸皮薄、性子软的妇人,被一众长辈当众这般指责,早已慌乱窘迫、无从辩驳,只能低头受屈。
可王招娣历经数次风波拉扯,早已练就沉稳心性。
只见她不慌不忙,迎着众人的目光,条理清晰、声音清亮地辩驳道:
“各位老爷子、各位邻居乡亲,我王招娣做人做事,向来坦荡,从不刻意阻隔任何人情,更不会教唆孩子记恨谁!”
她抬眼环视全场,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桩桩件件,皆是实情。
“大家都说我绝情、我阻隔亲情,可大家别忘了,半个多月前,正是李家几名年轻族人,趁我家中无人、狗蛋独处时,冲进院子强行抢娃!”
“四岁的狗蛋当场吓得痛哭不止,夜里夜夜惊哭、不敢安睡,这件事全村大半人亲眼所见,村委会有登记、乡镇派出所有备案记录,不是我凭空捏造。”
“不是我不让祖母探孙,是我不敢拿孩子的安危赌人情!”
“我从没拒绝公开、有人见证的探视。我不得不守的底线,就是绝不允许无人在场见证的私下接触!上次硬抢的阴影还在,换做谁家为人父母的,都不可能放下所有防备、放任孩子独处恶人面前!”
“狗蛋年纪小,心里害怕、本能躲避,是孩童最真实的反应,不是我教唆疏远、故意刻薄!”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理兼顾,既搬出了村、镇的记录在案,又讲明了为人母护崽的本心,句句实在,掷地有声。
场上不少中立村民听完,瞬间豁然开朗,之前被流言蒙蔽的心思,慢慢扭转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孩子怕老赵婶子,原来是受过惊吓!”
“确实不能怪当娘的谨慎,换谁经历一次抢娃的事,都不敢彻底放心。”
“镇上和村里都有备案的事,确实不能单靠老礼法评判对错!”
人群里的议论渐渐分化,有人醒悟、心生理解,也有固守老旧宗族观念的老人,依旧固执己见、不肯松口。
“就算之前小辈有错,已然受罚认错,旧事该翻篇就翻篇。”
“宗族血脉大于天,哪能记一辈子仇、防一辈子人!”
新旧观念、人情法理、宗族规矩相互碰撞,场上众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口舌纷乱之时,人群外围传来两道轻快的小脚步声。
原来是林大翠带着狗蛋,特意到村口来接赶集归来的王招娣。
四岁的狗蛋乖乖牵着大翠的手,小小的身子站在人群外侧,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他年纪虽小,听不懂大人所有的道理,却能听清场上所有人的争执、指责与辩驳。
稚嫩的眼眸静静看着吵嚷的人群,看着被众人围着诘难的娘亲。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把眼前所有的是非争执、人情冷暖,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不懂什么是宗族礼法、什么是流言蜚语,只隐隐约约知道,有人在欺负他的娘亲,有人在说娘亲的坏话。
小小的胸膛里,第一次悄悄攒起了属于孩童的心疼与执拗。
场上的争执还在继续,成年人的道理掰来扯去,谁都无法真正说服对方,更没有人能真正共情一对母子的惶恐与委屈。
眼看这些言语纠缠暂无歇息,多说多呆无益,王招娣带着大翠和狗蛋平静离开,回河滩小院,因为她们还有更多的活计要干。
她心里清楚,旁人的同情是虚的、议论是飘的,法理文书只能护住底线,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场言语僵局,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