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什么帮你开口?”苏锦言看着她。
周莉双手攥着那张薄薄的处分通知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湿发皱。她胸腔起伏幅度很大粗重的呼吸声在不大的宿舍空间里回荡。李红和程文静坐在上铺一动不敢动。
“我爸是商业局后勤处长!”周莉声线发颤把这句曾经挂在嘴边的话又搬了出来但底气漏了个干净。
苏锦言把帆布包提在手里走到门边回过身。
“所以呢?”苏锦言语气平稳没有语调起伏“你爸是处长学校校规就该给你改写?你捏造谣言去攻击别人的时候想过自己要承担后果吗?”
“我已经知道错了!”周莉往前追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要你去找李主任说这都是误会撤销处分我以后绝不在你面前碍眼!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吗?”
“逼你的是你自己。”苏锦言没有后退半步视线与周莉平齐“你把造谣当成特权把抹黑别人当成彰显优越感的方式。现在通报贴在楼下白纸黑字盖着系里的公章。那是你为自己的言行支付的成本。”
周莉双腿发软膝盖磕在床架边的木梯上。她低下头泪水砸在水泥地上。
“苏锦言对不起。”周莉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夹杂着浓重的鼻音“我错了我不该造你的谣不该去查你的档案。我跟你道歉。”
苏锦言静静看着面前弯下腰的人。
“周莉我接受你的道歉。”苏锦言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在实处“但我希望你记住这个世界不是谁家里有钱有权就能为所欲为的。规矩就是规矩。”
周莉没敢抬头抓起书桌上的一个旧布包夺门而出。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宿舍门重新合上。
李红从铁梯子上爬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走到苏锦言身边伸手拍了拍心口。
“锦言你这一招真绝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的。”李红笑出声拉过椅子坐下“以后这屋里总算清静了。你看她刚才那灰溜溜的样子估计以后在食堂碰见你都要绕道走。”
程文静也跟着下来去脸盆里洗了把冷水脸。“是啊平时她总拿鼻孔看人这次可算踢到铁板了。锦言你刚才跟她说话那气场我都不敢插嘴。”
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回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装的复习资料。
“打蛇打七寸。她知道疼了就不会再来找麻烦。”苏锦言拿出两本厚重的经济学讲义转头看向李红“下周要进行期中测算大考别管这些闲事了看书去吧。”
此后的半个月302宿舍迎来了难得的安宁。周莉搬回了家属院偶尔回学校上课也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苏锦言的生活两点一线教学楼和三级档案室。刘教授布置给她的课题任务加重了查阅旧账单的数量是以前的三倍。
十一月底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省城迎来了第一场小雪。
市第三招待所二楼会议厅。
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主席台正上方写着“省经济体制问题内部交流研讨会”。长条形的会议桌拼成一个巨大的回字形。桌上摆着印有红双喜图案的搪瓷茶缸散装的牡丹牌香烟放在透明玻璃盘里。
整个会议厅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参会的都是省内各高校经济系的带头人以及省属几家大型国营厂的总管会计。
刘教授穿着一件洗脱色的灰色中山装坐在外围旁听席的第二排。苏锦言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主讲席上第一机械厂的汪副厂长正在念稿子。
“咱们一机厂今年的任务指标完成了百分之百!虽然库存积压问题客观存在但这是上级调拨指令滞后造成的。总的来说工人的生产积极性还是有保障的。”汪副厂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坐在一侧的物资局代表敲了敲桌子。
“老汪你别避重就轻。”物资局代表声音很大“三季度你们报废了多少钢材铸件?物资局的统购账单上短了四成。你们把这些计划外物资拿去跟下面县供销社换了猪肉和大葱发福利这种事在账面上抹得平吗?”
“工人吃不饱肚子拿什么力气去砸钢板?”老汪扯着嗓子反驳“大锅饭就得这么吃不这么办队伍就散了!”
争论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几方代表各执一词都站在自己部门的立场上诉苦抱怨政策卡得太死。
刘教授听了半个多小时在本子上写了几个词转头看向苏锦言。
“苏锦言把你在档案室查出的那些流通数据拿出来总结一下现在的核心矛盾。”刘教授把面前的麦克风推了过去按下了通话键。
苏锦言放下钢笔翻开笔记本。她站起身拉了一下外套的下摆。
会场内的争吵声停歇不少目光汇聚到后排这个年轻的女学生身上。有几个认识刘教授的学者露出不解的表情不明白老刘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让一个学生发言。
“各位领导老师好。我是财会系的新生苏锦言。”苏锦言语速中等咬字极准“刚才听了汪厂长和物资局代表的发言我觉得讨论一直停留在物资调拨的管理层面。但问题不在管理而在核算机制。”
老汪皱起眉头点了一根烟没出声。
“第一机械厂三季度的账面成材率是六成但如果剔除重复核算的废品回炉数据实际流通良品率只有两点五成。这些无效积压耗费了计划内下拨的能源指标。随后这批废钢以计划外名义流入安平等三个县供销社置换了同等账面价值的农副产品。”苏锦言报出几组精确到个位数的账目。
物资局代表翻看手里的资料没能找出错漏。
“这说明什么?说明计划内调拨造成了严重的商品倒挂。”苏锦言环视全场“机械厂用废品换来的猪肉它的实际购买力远超账面上物资局核定的废钢残值。这就带来一个必然结果价格不围绕价值波动倒挂的差额就会滋生各环节的寻租空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通风口的换气扇发出嗡嗡的响声。
“大锅饭体制不仅掩盖了虚假繁荣更严重的是它锁死了生产要素的流动。不建立基于供求关系的价格机制设备老化和原材料短缺就是个无解的死循环。”苏锦言说完最后一句合上笔记本坐回椅子上。
在座的几位厂矿企业代表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用指标和任务来汇报工作突然听到有人用纯粹的资金流转和价值规律去拆解底层顽疾底裤被彻底扒开。
刘教授端起茶缸喝水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主位上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花白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他刚才一直在速记苏锦言发言的核心数据。老人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省财政厅代表。
“这女娃娃是老刘带出来的?数据扎实逻辑闭环做得漂亮。”老人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末“她刚才提的那个价格倒挂滋生寻租空间的推论跟咱们上个月递上去的内部参考吻合度极高。”
财政厅代表点头附和:“是财会系今年的一块好材料敢说真话。”
三个小时后研讨会结束。参会人员收拾材料陆续走出招待所。
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吹在脸上。苏锦言跟在刘教授身后刚走到招待所大门口后面传来喊声。
“老刘等一下。”
刚才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人快步走出来踩着地上的积雪。刘教授停下脚步转身伸出手。
“李院长今天这会开得够呛啊吵了半天也没个定论。”刘教授握住老人的手。
苏锦言站在旁边认出这位是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李院长负责全省宏观经济政策调研的实权人物。
李院长摆摆手没接刘教授的话茬视线直接落在苏锦言身上。
“小同志你在会上提的那个价格机制的数据模型我刚才又推算了一遍。”李院长看着苏锦言“你那些基层供销社的折价数据从哪弄来的?做得这么细致。”
“回院长是在三级档案室翻看七六年到七八年的跨单位调拨底单一点点摘抄核对出来的。按照借贷平衡倒推了实物差额。”苏锦言答得利落。
李院长点了点头眼里多出几分赞赏。
“年轻人沉得下心去翻烂账难得。现在懂外语懂洋理论的人多懂咱们底下车间和乡镇这套糊涂账的人少。”李院长伸手拍了拍刘教授的肩膀“老刘你护不住这种好苗子的。她呆在你们学校算死账屈才了。”
刘教授笑骂了一句:“你少来挖墙脚这可是我课题组的主力。”
李院长没理会刘教授的抗议转头看着苏锦言语气认真。
“小同志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我们社科院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