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她记得,记得太清楚了,她掌心里还有一道一样的,只是浅得多。
“你知道还攥着?”
“攥着。”他说,“你活一年,我攥一年。你活一天,我攥一天。你要是明天就死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睛里那团火在暮色里烧得安安静静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我就把你刻在魔殿顶上,天天看月亮。”
她忽然笑了。
她这辈子第三次笑。
第一次是在三百年前的妖潮里,第二次是在天劫之下,第三次是在这座凡界的小桥上,暮色深深,灯火初上,一个赤袍的魔头攥着她的手,说要把她刻在月亮下面。
他看见她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笑了。”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
他想伸手去够她的脸,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
“你笑了还不让碰?”
“不让。”
他叹了口气,攥着她的手却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桥栏上,一个攥着另一个的手,一个别着脸,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处,像分不开的两棵树。
镇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夜深了。
易黎打了个哈欠,道体裂了之后她总是犯困,撑不住太久。
上官業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桥栏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把手伸过去。
“走,睡觉去。”
她看着他的手。
三百年前妖潮里,他劈开蛟尾朝她伸出手,她没有握。
三百年后凡界石桥上,他朝她伸出手,她还是没握。
但她站起来了。
他收回手,走在前面。
她跟在他身后,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路过那间客栈时她闻到了松木香,混着清苦药味,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推开客栈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响,里面黑黢黢的,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揉着眼睛喊了声客官。
上官業摆了摆手,带着她上了楼。
最里面那间房,门板很旧了,木纹里嵌着灰。
他推开门,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
“你睡床,我坐椅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关了门,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赤袍一撩,翘着腿看她。
油灯没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他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上官業。”
“嗯。”
“你三百年前住这间房的时候,睡哪儿?”
“床上。”他笑了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没说话,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半边来。
月光照在空出来的那半边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灰扑扑的粗布面,和三百年前一样。
他看着她挪出来的那半边床,没有动。
“易黎。”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没回答,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清苦药味,和这间房里的味道一样,和魔渊石洞里的味道也一样。
很久很久之后,椅子响了一声。
脚步声走到床边,床铺往下沉了沉,有人在她身后躺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她。
“易黎。”
“嗯。”
“明天早上你还走吗?”
她闭着眼睛,枕头的松木香裹着她,被子底下他的体温隔着那一拳的距离传过来,烫得像一团被压在冰底下的火。
她想起天劫那日她跪在法坛上,天道在头顶裂开一道口子,金光洒下来照在她满是血的脸上。
她想起她一剑刺进自己胸口时说的那句话——你剥到最后,我的人碎了,可他的影子还在每一块碎片里。
她往后退了退。
背脊碰到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他的心跳撞过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整个背都在发麻。
他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绕到她腰上,没有收紧,只是搭着,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烫得她缩了一下。
“明天的事,”她轻轻说,“明天再说。”
他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铺在粗布被面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打更的声音又响了一回,梆子敲了四下,夜深得像沉进了水底。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翻了个身,脸埋在他胸口。
赤袍的领口敞着,她额头贴着他锁骨上那道浅白色的剥骨痕,触感微凉。
他还没醒,呼吸沉沉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
她没有动。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像魔渊顶上终年不散的阴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烧着,烧了三百年,从来没有灭过。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眉骨上那道旧疤。
他动了动,没睁眼,声音哑哑的。
“醒了?”
“嗯。”
“再睡会儿。”
“天亮了。”
“天亮怎么了。你又不当值。”
她没说话,指尖从他眉骨上滑下来,划过他的鼻梁,停在他嘴角。
他忽然睁开眼,那双不太安分的眼睛直直看着她,里面那团火在晨光里烧得安安静静的,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易黎。”
“嗯。”
“你摸我。”
“嗯。”
“你没缩手。”
她看着他,指尖还停在他嘴角,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像凡界四月里的风。
她忽然就笑了。
第四次。
“上官業。”
“嗯。”
“我好像,舍不得走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烧得亮堂堂的,像地底烧了三百年的岩浆终于裂出一道口子,涌出来的全是滚烫的光。
他攥住她那只手,按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那就别走。”
她说不出话。
她想说天规还在,想说修为散了,想说天道不会放过他们,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铺在粗布被面上,暖融融的。
她把手从他胸口抽出来,坐起身,赤脚踩在粗布鞋上。
他在身后喊她。
“易黎。”
“嗯。”
“你去哪儿?”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她素白的衣袍染了一层暖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少年回头冲她笑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买早饭。”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眶却红了一圈。
“你买早饭?”
“嗯。”
“你知道镇子哪家铺子卖早饭?”
“不知道。你告诉我。”
他躺在床上,看着站在门边的这个人。
素白衣袍,长发散着,赤脚踩在粗布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亮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八百年的无情道没有磨灭它,天劫的紫雷没有劈散它,天道的业火没有烧尽它。
它还在。
他忽然觉得这八百年,值了。
“出门左拐,走到头,那家铺子的包子好吃。”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踩在旧木板上,吱呀吱呀的。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听着听着,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枕头上有她的温度,淡淡的槐花香,混着清苦药味和松木香。
他笑完了,翻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想着她此刻走在凡界小镇的街上,素白衣袍,赤脚布鞋,长发散在风里,脸上的表情大概还是淡淡的,可眼底那点亮光一定还在。
他想起三百年前妖潮里他回头冲她笑,她唇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他记了三百年,记到骨头里去了。
现在她去买早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袍往身上一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镇子里早市的热闹气息,吆喝声,车马声,小孩追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处,暖烘烘的。
他往楼下看,看见她素白的背影走在青石板路上,走得不快不慢,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时停了一下,侧了侧头,没买,继续往前走。
他靠在窗框上笑了。
“易黎。”
她没听见,走得远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在街角,晨光把整座小镇染得暖融融的,远处的石桥在薄薄的晨雾里若隐若现,桥下的水还是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他想起天规第十诫,字极小,写在玉册最末。
其七曰:仙者不可动情。
其八曰: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这两条管了三万年。
他想,那又怎样。
她买早饭去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