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的业火焚她经脉她没有哭,剥仙骨那天她站在殿外听着闷哼声没有哭,天劫劈了六道她跪在血里没有哭,可此刻她坐在魔渊的石床上,一个赤袍的魔头蹲在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我等你”,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抬手推了他一把。
“你走开。”
他退开半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眼睛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伸手要去擦,被她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我。”
“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挂着呢。”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袖口粗糙的布料蹭得脸颊发红,她听见他在旁边笑,笑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笑什么?”
“笑你。”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翘着腿看她,“八百年了,头一回见你哭。”
“我没哭。”
“行,你没哭。”他端起桌上的空碗晃了晃,“还喝药吗?”
“不喝。”
“那吃饭吗?”
“不吃。”
“那你睡会儿?”
“不睡。”
他叹了口气,把碗放回桌上,转头看她。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晃,忽然安静下来。
“易黎。”
“嗯。”
“你在我这儿,不用装。”
她的背脊僵了一瞬。
不用装。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她八百年都没打开过的锁里,轻轻转了一下。
她坐在石床上,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道体裂了八成,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可她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上官業。”
“嗯。”
“你魔殿的顶上看月亮,是不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你要看吗?”
“今天不看了。明天吧。”
“行。明天。”
她闭着眼睛,听见他站起来,把油灯挑亮了些,又往石桌上搁了什么东西。
脚步声往外走,走到石门边停住了。
“易黎。”
“嗯。”
“你刚才摸我眉骨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睁开眼,石门已经关上了。
石洞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石壁上他的影子不在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安安静静地铺在粗糙的石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像一颗埋进皮肉里的火种。
她攥紧了手,把指尖收进掌心,贴着那道旧疤。
石门外,上官業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魔渊顶上终年不散的阴云。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骨,那道旧疤的位置,她指尖划过的触感还在,凉丝丝的,像一片落在烧红的铁上的雪。
他低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被阴云吞进去了。
……
三天后,上官業带易黎去了凡界。
她没有问去哪里。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石床上,手里攥着一卷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地图,地图上画着凡界一座无名小镇的街巷,墨迹都洇了,边角卷得不像样。
他看了一眼那地图,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拉起来。
“走。”
她跟着他出了魔渊。
魔渊的出口是一条窄窄的石缝,两侧石壁上挂着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
她从他身后挤过去时,肩膀蹭到石壁,苔藓碎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面。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伸过来。
“抓着。”
她没抓。
她自己从石缝里挤了出去,站在外面的天光下,仰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
她在魔渊里待了三天,三天都是阴云压顶,她几乎忘了天可以这么蓝。
上官業收回手,耸了耸肩,走在她前面。
他们落在凡界一座无名小镇的镇口。
易黎认出那座石桥了,桥栏上缺了半个头的石狮子还蹲在那儿,桥下的水还是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桥头那棵老柳树比她记忆里粗了一圈,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喝酒。”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粗陶酒壶,在她面前晃了晃,灰扑扑的壶身,跟三百年前那只一模一样,“三百年前你没喝,今天补上。”
他走到桥栏边坐下,腿悬在桥外,晃荡着。
赤袍垂在桥栏上,被风吹得翻卷。
他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搁在桥栏上,转头看她。
“过来坐。”
她站着没动。
“易黎。”
“嗯。”
“你道体裂了八成,站久了会疼。”
她沉默了一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把腿悬在桥外,只是坐在桥栏上,双脚垂在桥内侧,离地三尺。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接。
“不喝?”
“不喝。”
“你三百年前不喝,三百年后也不喝。”他收回酒壶,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你这个人,真没劲。”
她没理他。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凡间的炊烟从远处升起来,暮色把整座小镇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坐在桥栏上,素白衣袍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朵终于肯开的花。
“上官業。”
“嗯。”
“你三百年前为什么来凡界?”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酒壶上敲了两下。
“找你。”
她转头看他。
“妖乱之后你回了仙界,我到处找你。后来听说你入了凌霄殿,我托人递了帖子想见你一面,帖子被退回来了,上面盖着天规的印。”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一下,“我没办法,就下凡了。我想你总归是从凡界上去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看看。我在那座客栈住了大半年,每天在桥头等你,等了大半年,你没来。”
她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暖黄的光,眉骨上那道旧疤变得柔和了些,眼底那团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后来呢?”
“后来我回了仙界。再后来凌霄殿设宴,我坐在角落里看见你了。”他把酒壶搁在桥栏上,转头看她,“你那时候已经是首座了。素白道袍,腰上连个坠子都没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端着酒杯看了你一整晚,你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她垂下眼。
“我看了。”她说。
他愣住。
“你坐在角落里,左手边第三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盘桃酥,你一块都没吃。你穿的那件赤袍领口绣了暗纹,是火云纹,和你后来魔渊的那件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看了你一眼,然后就再没敢看了。”
他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暮色越来越深,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映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桥下流水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哗哗的,盖过了镇子里远远传来的狗吠。
“易黎。”
“嗯。”
“你那天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
柳条在风里摆过来,拂过她的肩头,她抬手拨开,指尖碰到柳叶,凉丝丝的。
“疼。”她说,“胸口疼,像被人攥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一裹,指尖颤了一下。
她想抽回去,他没松,攥得紧紧的。
“上官業。”
“嗯。”
“天规。”
“我知道。”
“我修为散了八成。”
“我知道。”
“我道体裂了,活不了几年。”
“我知道。”
她每说一句,他就答一句,声音稳稳的,和三天前在魔渊石洞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三百年前握她剑刃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