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黎跪在法坛上,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淌血,可她没死。
天道没有劈死她,也没有剥走她最后一层执念。
天劫的规则是斩断因果,她没有斩断,可天雷也没有继续劈。
天道放过了她。
或者说,天道拿她没办法了。
她伸手捡起脚边的剑,撑着剑身慢慢站起来。
法坛下近百名仙官齐齐后退一步,掌教真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易黎转过身,面向法坛下的所有人。
她一身血污,道袍烧得只剩半截,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法坛上的剑。
“掌教真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凌霄殿,“弟子渡劫已成,请归位。”
她说完这句话就倒了下去。
……
易黎醒来时,已经不在凌霄殿了。
她躺在一张石床上,石床铺着厚厚的兽皮,柔软得不像话。
洞府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上,火苗跳来跳去,照得石壁上人影晃荡。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白布上渗着一圈淡金色的药痕,是仙界的伤药。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石壁粗糙,没有雕花,角落里堆着几口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铁锈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清苦药味。
她认出来了。
这是魔渊。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赤袍翻卷,上官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看见她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他走进来,把碗放在石桌上,拖了把石凳坐下,翘着腿看她。
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三百年前更锋利,眉骨上多了一道旧疤,赤袍的领口敞着,锁骨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浅淡的白色纹路,那是剥仙骨留下的痕迹。
“你把我弄来的?”易黎的声音有些哑。
“不然呢?”他指了指她胸口的伤,“你倒在我南天门外三里地的云层上,我要是不去捞你,你就掉进天渊里了。”
“天渊”两个字让易黎的指尖微微一颤。
天渊是仙界与魔渊之间的深渊,掉进去的仙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掉下去?”
“你道体裂了八成的经脉,天劫虽然散了,但业火还在你身体里烧着。你从法坛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走到南天门就倒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火苗比石桌上的油灯还亮,“易黎,你拿自己的命去赌天道,你疯了。”
她不说话。
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药。”
她低头看碗里,黑褐色的药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上官業看着她把碗放下,才又开口:“你为什么不斩?”
她抬眼看他。
“天劫要你斩断执念因果,你不斩,反而刺了自己一剑。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石壁上的影子晃了晃,她看见他的影子在壁上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她自己的影子。
“我斩不了。”她说。
“为什么斩不了?”
“因为我的执念不在外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白布上那圈金色的药痕已经淡了,“天道剥了我八百年,剥走的是我的情,不是我的念。我的念早就不在情上了,它长在骨头上,缠在血里,天道想拿走它,除非把我这个人全部拆开。”
上官業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凳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道眉骨上的旧疤被照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把剑刺进自己胸口。”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才吐出来,“你是想告诉天道,你这个人本身就是执念,它要是想斩,就连你一起斩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忽然站起来,石凳被带得往后一滑,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石床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比她矮了半截,可他的眼神却像一座从底下往上长的山,沉甸甸地压过来。
“易黎。”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百年前你修无情道,我拦不住你。三百年后你渡天劫,我救不了你。你要是再死一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让我这三百年白熬?”
她看着他。
蹲在石床边上的这个人,三百年前被她一剑逼退,三百年后把她从天渊边上捞回来,眉骨上多了一道疤,锁骨上留着剥仙骨的痕,眼睛里的火比三百年前烧得更烈。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他的眉骨。
那道旧疤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缩回去,指尖沿着疤痕轻轻划过去,划过他的眉毛,划过他的眼角,最后停在他的鬓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上官業。”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魔渊里的松木香,是不是从凡界弄来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眶却红了一圈。
“你闻出来了?”
“三百年前你在凡界那座客栈里住过。松木床板,清苦药味,我站在桥头闻了一整夜。”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忽然就烧软了,软得像要化成水。
“易黎。”
“嗯。”
“你再摸我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他鬓角的温度。
她看着他仰起的脸,那道旧疤在油灯下泛着浅淡的光,他眼底那团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像在等什么。
她收回手,攥进袖子里。
“上官業,天规还在。”
“我知道。”
“我道体裂了,修为散了八成,现在连个普通仙人都打不过。”
“我知道。”
“天道不会放过我。你把我藏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我知道。”
她每说一句,他就答一句,声音稳稳的,不急不恼。
最后她没话说了,坐在石床上看着他,他蹲在石床边看着她,油灯在石桌上跳着,跳了很久。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你怎么办?”
他站起来,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很烫,像一团被压在冰底下的火终于烧破了冰面,滚烫的热度顺着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整条脊椎都在发麻。
“我等你。”他说,“等天道塌了,等天规没了,等你能开口说那句话了——我等你。”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八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