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规如此。”
他笑了。
那笑声压得很低,像刀刃在砂石上蹭过,刺耳得让人心口发紧。
“天规?”他往前迈了一步,酒气混着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松木香扑过来,她没退,“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她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上官業,退下。”
他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廊外的更鼓敲了三遍,久到宫灯里的烛火跳了又跳。
最后他把手里那杯酒泼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她的裙角。
“那我偏不。”
他转身走了。
赤袍翻卷,像一团被泼出去的残血。
她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裙角那一点湿痕被风吹干了,酒气散在夜里,什么也没留下。
三个月后,他被押上凌霄殿。
主审仙官问他可认罪,他说认。
问他所系何人,他闭口不言。
再问,便说无可奉告。
掌教真人摇了头,玉册往案上一拍,剥仙骨的旨意就下来了。
剥仙骨那日,易黎站在殿外石阶上。
她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素白道袍,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风把袍角吹得猎猎翻卷。
殿门关着,可她听得见里面的声音。
第一根仙骨剥离的时候,闷哼声从殿内传出来,压得极低,像是硬生生吞回去的半截叫喊。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她闭上了眼睛。
石阶缝里长了一株细草,叶片上挂着露水,晶莹剔透的,像谁的眼泪。
她盯着那滴露水看,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的闷哼,直到第七声。
第七根剥完的时候,殿内没了声音。
她睁开眼。
石阶上的露水被风吹落了,洇进石缝里,什么痕迹也没留。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老槐时,槐花簌簌落了满肩。
她停下来,抬手接了一瓣。
花瓣躺在掌心里,白得像纸。
她看了很久,然后攥紧了。
那天晚上她道体开裂。
天道降下业火焚她经脉,从胸口一路烧到指尖,她一个人在洞府里坐了一整夜。
嘴角的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石床上的血迹干了一层又覆上一层。
天亮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推开洞府门,继续去凌霄殿当值。
路上遇见同僚,同僚拱手问安,说首座大人今日气色不太好。
她说昨夜打坐久了些。
同僚便不再问。
三百年来,再没有人提过上官業这个名字。
直到三个月前,魔渊之主率众攻上天界,南天门外黑雾翻涌,一道赤袍人影立在黑雾最深处,声音隔着千军万马传过来,滚烫得像地底的岩浆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易黎。三百年了。你还要守那天规?”
她站在云阵之前,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天劫还有七日。
她掌心里的旧疤忽然烫了一下,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
……
天劫前第三日,易黎去了凡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凌霄殿的仙官们以为她在洞府闭关,同门以为她在做最后的静心,没有人会想到无情道首座仙尊会在天劫前夕,独自一人落在凡界一座无名小镇的街头。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袍,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周围来来往往全是凡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从她身边经过,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纸鸢跑过去,差点撞上她的腰。
她侧身让开,动作极轻极缓,像一片飘下来的槐花瓣。
她停在一座石桥前。
桥很旧了,桥栏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头,桥下的水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凡界镇压妖乱,就是在这座桥边落的脚。
那时候她还穿着灰扑扑的素衣,手里攥着一把缺了角的剑,站在桥头看凡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得出了神。
“你站这儿半天了,看什么呢?”
她转头。
上官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赤袍猎猎,手里提着一壶酒,酒壶是凡界那种粗陶做的,灰扑扑的,跟他那张脸格格不入。
“不关你的事。”
“你这个人,”他走过来,在桥栏上坐下,腿悬在桥外,晃荡着,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三百年前不理我,三百年后还不理我。我欠你的?”
她不说话。
他喝了口酒,把酒壶往她那边递了递。
“喝不喝?”
她没接。
他耸耸肩,收回手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望着桥下流水,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入魔吗?”
她看着他。
“天道说我触犯仙规,沾染私情。”他把酒壶放在桥栏上,手指在壶口上轻轻敲了两下,“剥我仙骨的时候,七根。一根一根往外抽,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我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魔渊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魔渊那个地方,暗无天日,到处都是怨气,活人进去三天就疯。可我在那儿活了三百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问。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站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因为我想问你一句话。”他转头看她,眼里那团火比三百年前在南天门外烧得更烈,“你修无情道那天,我拦你,你说天规如此。我就想问——如果那天没有天规,你还会修吗?”
她沉默了很久。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凡间的炊烟从远处升起来,暮色把整座小镇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她站在石桥边上,素白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朵不肯开的花。
“没有如果。”她说。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回头冲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半张脸干干净净的,眼里却像烧着一整个夏天。
“行。没有如果。”他从桥栏上跳下来,赤袍在空中翻了一卷,稳稳落在地上。他捡起桥栏上的酒壶,转身往镇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易黎,我住镇东头那间客栈。你要是想喝酒,随时来找我。”
他走了。
她站在桥上,暮色把她整个人吞进去,素白的衣袍染成暗灰色,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她没有去找他。
那天晚上她在桥头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回了仙界。
后来她修成首座,他入魔,三百年里他们见过很多面,每一面都是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仙魔殊途,隔着天道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一次他朝她走过来,她都往后退。
每一次他喊她的名字,她都当作没听见。
可她知道他住在魔渊哪座殿里,知道他麾下有多少人,知道他每天什么时候巡营,什么时候练剑,什么时候一个人坐在魔殿顶上看月亮。
这些她全都知道,她只是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