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钟声撞了九下,震得云海翻涌。
易黎站在殿中,听着掌教真人念完那一道天谕,面上没什么表情。
殿内近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敬畏的,有羡慕的,也有几道藏得极深的探究。
“千年天劫,非同小可。”掌教真人合上玉册,声音苍老而温和,“易首座修无情道八百载,道心之坚,三界共睹。此番渡劫,想来是十拿九稳的。”
易黎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天劫规则,玉册上写得明白。”掌教真人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需斩断此生最执念之因果。斩得断,雷劫自散;斩不断——”
他没往下说。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无情道天劫的规矩,在场没有谁不知道。
斩不断执念的,连灰都不会剩下。
“弟子明白。”易黎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转身出殿时,余光扫到殿角站着的几个小仙娥凑在一处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可仙人的耳朵,哪里压得住。
“首座大人真的没有执念吗?我听说修无情道的仙人,最后都是一块石头……”
“瞎说什么,首座大人斩情断爱这么多年,哪里会有什么执念。”
“可我听说她从前——”
“嘘!”
易黎的脚步没有停。
素白道袍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槐花香。
殿门外那棵老槐不知活了多少万年,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压下来,像是要把整座凌霄殿埋了。
她走过树下,花瓣落了满肩。
她没拂。
回到洞府时天色将暮。
洞府里空荡荡的,石床石桌石凳,连个蒲团都没铺,冷得像一口凿在山壁上的棺材。
她在石床上坐下,闭上眼睛。
天劫还有七日。
七日之后,她要在天雷加身之际,亲手斩断此生最执念的因果。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
掌教不知道,同门不知道,天道也不知道。
天道若真知道,早就把她碾成齑粉了。
她睁开眼,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分,是三百年前留下的。
当年上官業握住她的剑刃时,血顺着剑身淌下来,有几滴渗进了她的掌纹里,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抖。
那温度她记了三百年。
她收拢五指,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修了八百年的无情道,胸腔里那颗心早就被天道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空壳,装着血,装着骨头,装着那张三百年前被蛟血糊了半张脸的笑。
天劫要她斩断的,就是这个人。
易黎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
老槐的枝桠伸过来,几乎要探进洞门里。
她伸手接了一瓣落花,指尖白得近乎透明,花落在掌心,衬得那点白更白,像是雪上又落了一层霜。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花瓣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肉里,她没有松手。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石床上,对着空荡荡的石壁,想了很多年前的事。
凡界妖乱那一年,她刚入仙界不久,无名无姓,无根无基,被分在守阵的末位。
周围全是凌霄殿的正传弟子,个个仙袍玉冠,佩剑镶金,她一身灰扑扑的素衣站在最边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上官業站她旁边。
他穿得也素,可那身素衣穿在他身上就不素了,像一团还没来得及烧起来的火。
他扭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
“你叫什么?”
她没理他。
“我叫上官業。你厉害吗?我看你剑穗都没系好。”
她还是没理他。
后来妖潮涌上来,一头赤鳞蛟从阵眼里蹿出来,尾巴卷住她的腰就往深渊里拖。
她那时候修为浅,挣了两下没挣开,蛟尾上的鳞片割进肉里,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一道剑光劈下来。
蛟尾断成两截,蛟血喷了她满脸。
她摔在地上,抬头看见上官業站在她面前,半张脸糊着蛟血,衣袍上全是口子,手里那把剑缺了一个角。
他回头冲她笑。
“还不理我?”
她看着他,唇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次笑,把她八百年的命都笑没了。
天道在凡人头顶悬了一把刀,刀上刻着六个字:仙者不可动情。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笑的时候,那把刀就落了下来,不砍她的头,砍她藏在心底下那一寸刚长出来的芽。
她回了仙界之后,天规第十诫的惩罚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没有人审她,没有人问她,天道自己动了手。
她那天在洞府里打坐,忽然觉得胸口一空,低头看时,什么伤口也没有,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她捂着心口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想不起那天笑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想不起上官業那张被蛟血糊了半张的脸。
她只记得自己笑过。
后来他们在凌霄殿见过几面。
上官業被收入亲传之后,修为一日千里,短短三年就站到了她前面。
她远远看着他站在一群仙君中间,手里捧着一卷天书,低头和旁人说话,侧脸好看得像画。
她收回视线,回了洞府。
那天晚上她开始修无情道。
同门都说她疯了。
无情道是绝路,修到尽头就是一块石头,整个三界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修出善果。
可她铁了心,跪在掌教真人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不悔。
掌教真人劝了她三天,她跪了三天。
最后掌教真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玉册递给她。
“无情道第一重,自断心脉。”
她接过来,回了洞府,关上门。
那天夜里她断了三次心脉,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天道生生拽回来。
天道不让她死,天道要她活着受。
她咬着牙挺过去,天亮的时候从洞府里出来,脸上什么也没有。
后来她修成首座那日,天界设宴。
她坐在最高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琉璃盏,玉盘珍馐,她一样没动。
宴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烫得像烧红的炭。
她越过满殿灯火望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赤袍的人影。
上官業端着酒杯,隔着整座殿宇望着她,眼里那团火没灭过,三年了,烧得更旺了。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宴散之后,她在回廊上被他截住。
廊下悬着一排宫灯,风一吹,影子碎了一地。
他站在灯影里,那双眼睛比灯还亮。
“你修了无情道。”
“是。”
“为甚么?”
她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