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们可以深夜在宫门外交谈,可以递纸条,可以送姜汤。因为李曼寒只是御史中丞,言临江只是禁军统领,两人之间有距离,也有空间。
但户部尚书不一样。
户部管钱粮,兵部管军需。言临江掌着禁军,禁军的饷银,冬衣,甲仗,全都要经户部的手。
李曼寒接了这个位子,跟言临江之间就隔了一道账。
一道清清楚楚的账。
“我知道。”李曼寒说。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言临江。
言临江接过来看,是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来。
上面是李曼寒的字,端正的馆阁体,每个字都规规矩矩。
“姜汤热了,自己喝。窗户我让人给你修了,冬天漏风。下次递信,用火漆。”
言临江看着那张纸条。
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字迹,但他记得李曼寒的笔锋,记得那横折的角度,记得最后一捺收笔时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里。
“户部尚书的折子什么时候递?”
“三天后。”
“三天后我请调北边。”言临江说,“雁门关的防务需要人督,禁军统领调任边关,合情合理。”
李曼寒看着他。
“你要走?”
“你做了户部尚书,我在禁军就尴尬了。禁军饷银走户部,我掌禁军,太后会疑心。不如我自己走。”
“你去北边做什么?”
“督防。”言临江说,“胡人在关外越聚越多,总得有人去盯着。我父亲当年守过雁门关,我去,顺理成章。”
李曼寒没说话。
两人站在左掖门的门洞底下,暮色沉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过了很久,李曼寒开口。
“你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
“半个月。”李曼寒重复了一遍。
“嗯。”
“那这半个月——”
“这半个月,”言临江说,“你是户部尚书,我是禁军统领。各司其职。”
李曼寒垂下眼。
他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宫灯拉得细长。
“言临江。”
“嗯?”
“北边冷,多带件衣裳。”
言临江没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门洞,甲胄的声响在石板上敲出一串钝重的脚步声。
李曼寒站在原地。
他看着言临江的背影消失在门洞深处,直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慢慢地转过身,往宫外走。
宫道很长,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得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走到宫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轿子等在街对面,老刘远远看见他,掀开帘子迎上来。
李曼寒坐进轿子里,把鹤氅拢了拢。
轿子晃起来,窗外的街市灯火慢慢往后移。
他从袖口里摸出那本《大雍律例》。
书里夹着言临江最早写的那张纸条。
他翻开那一页,纸条还在。
“姜汤凉了可以再热。窗户关好。下次有信递到门上,别让门房先摸一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袖中。
轿子经过长街,经过言宅,经过左掖门。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宫门外的灯笼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不肯闭的眼。
他放下帘子。
半个月后,言临江离京赴北。
李曼寒没有去送。
他那天在户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翻完了昭平七年全年的税银账册。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言家的老仆,送了一个包袱来。
李曼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半旧的,但料子极好。包袱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回礼。”
字迹方正极了,是言临江的手笔。
李曼寒把斗篷披在身上试了试,长短正好,像是量身裁的。
他坐在值房里,披着那件斗篷,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案头那本《大雍律例》里,夹着两张纸条。
一张是“姜汤凉了可以再热”。
一张是“回礼”。
他把律例翻开,两张纸条并排放着,纸面挨着纸面。
窗外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李曼寒合上书,把律例放进袖口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粒子飘进来,落在他的颧骨上。
那道红痕早就退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但他忽然伸手碰了碰那个位置。
凉丝丝的。
他关好窗,走回案前坐下,摊开公文继续批。
批到一半,他搁下笔,把袖口里的律例又摸出来,翻开夹纸条的那一页。
两张纸条还在。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继续批公文。
户部值房的灯亮到深夜。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京城覆了一层白。
言临江北上的官道上,雪下得比京城还大。
他骑在马上,甲胄外面罩了件旧斗篷,寒风灌进领口,冻得他脸颊发红。
随行的副将赵霖策马赶上来,递了个水囊。
“统领,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今晚歇那儿?”
言临江接过水囊,没喝。
他看着前路茫茫的雪野,忽然说:“赵霖,你姐姐嫁在京城,替我带句话回去。”
“给谁?”
“给户部李尚书。”
赵霖愣了一下。
“什么话?”
言临江想了想。
“就说——斗篷要是小了,让人捎个信来,言家还有匹料子。”
赵霖一头雾水,但没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
言临江策马往前走,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李曼寒写的纸条。
“姜汤热了,自己喝。窗户我让人给你修了,冬天漏风。下次递信,用火漆。”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怀里。
前面的路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深浅。
他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京城那边,李曼寒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放下笔。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院子里的积雪白晃晃的。
他把那件灰鼠皮斗篷拢紧了些。
斗篷很暖,暖到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进御史台,冬天值房里没炭火,他冻得直搓手。言临江路过御史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御史台的值房里多了一筐炭。
谁送的,没人知道。
李曼寒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僚顺手带的,后来查了查,那筐炭是言家炭房里出的。
他那时候跟言临江还不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他记住了那筐炭。
后来他给言临江送姜汤,其实是想还那筐炭。
一碗姜汤换一筐炭,算起来是他赚了。
但言临江没喝那碗汤。
他倒掉了,重新煮了一碗,自己喝了。
李曼寒坐在值房里,披着言临江回赠的斗篷,忽然笑了一下。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哗翻动。
雪后的月亮又大又亮,挂在天上,像一只不肯闭的眼。
他看了月亮一会儿,关好窗,把斗篷拢紧,伏在案上继续批公文。
案角那本《大雍律例》静静放着,里面夹着两张纸条。
纸面挨着纸面,字迹挨着字迹。
一张温润,一张方正。
像是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近不远。
正好够他们在乱世里容身。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