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大人,”他说,“我出身寒门,家里没田没地,父亲是个穷教书先生,死的时候连棺材都是邻里凑的。我进京赶考那年,身上就带了二十两银子,住不起客栈,睡在城隍庙里。后来中了进士,进了御史台,我以为日子好过了。结果第一年就被陈昭的人弹劾,说我‘出身微贱,不堪大用’。弹劾我的那个御史,后来升了户部郎中。谁提的?陈昭。”
他停了一下。
“我这些年,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怕?我早就没资格怕了。”
言肃看了他半天。
“你跟临江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生下来就有家业要守。你生下来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敢赌。”言肃慢慢地说,“你赌得起,他赌不起。”
李曼寒没说话。
言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册簿子,递给他。
“拿着。”
李曼寒接过来翻了翻,是昭平二年边贸税银的原始底册,比赵元朗今天递上去的那份更全。上面有言肃的亲笔批注,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底册我留了七年。”言肃说,“当年我就知道陈昭动了手脚,但我没递上去。因为那时候临江刚进禁军,根基不稳。我要是动了陈昭,他会反咬一口,把言家拖进去。我瘫了,临江一个人撑不住。”
“现在为什么给我?”
“因为临江信你。”言肃说,“他从小到大,不信任何人。他娘走的时候他才九岁,我一个人带他,后来我又瘫了,他十四岁就得当家。他看谁都像来夺家产的。但他信你。”
李曼寒攥着那册底册,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皱。
“言大人,我接近言统领,一开始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言肃闭上眼睛,“你是什么人,我一眼就看穿了。但你有一点好。”
“哪一点?”
“你利用他,但你没害他。”言肃说,“你递刀子,递的都是对外人的刀。你让临江接的每一把刀,都是砍别人的。”
他睁开眼,看着李曼寒。
“就凭这一点,我信你。”
李曼寒从言家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秋夜凉得厉害,他裹紧鹤氅,站在言宅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
身后门响了一声。
言临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
站了很久,言临江开口:“我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信我。”
“他看人准。”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
李曼寒转过身,把那册底册递给他。
言临江接过去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停了。
那上面有言肃的亲笔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陈昭此举,意在夺兵部权柄。若边贸税银全部归入户部核销,兵部将失一臂。臣屡次上书言明利害,皆被留中。今留底册为证,以待来日。”
言临江合上底册,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想让你知道。”李曼寒说,“你十四岁当家,他不想再给你添担子。”
言临江攥着那册底册,指节发白。
“李曼寒。”
“嗯?”
“你今日在朝会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嗯。”
“为什么?”
李曼寒侧过脸来看他。
夜色里,言临江的侧脸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眉眼都笼在阴影里,只有颧骨上一道细细的光。
“因为我一开口,陈昭就会知道是我。”李曼寒说,“他不该知道。”
“那你让我父亲递底册——”
“你父亲已经瘫了七年,陈昭不会想到他。就算想到了,一个瘫在床上的人,他动不了。”
言临江转过来看他。
“你算了我父亲。”
“我算了所有人。”李曼寒说,“包括你。”
两人对视了一瞬。
言临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白天在宫门外的一模一样,极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
“李曼寒,你这个人——”
“怎么样?”
“算了。”言临江把底册收入袖中,转身往门里走,“夜深了,你回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明天早朝,我会递折子。禁军三营的调防,我拒了。”
“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言临江说,“陈昭倒台在即,太后顾不上三营。”
他推门进去了。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曼寒独自站在巷子里,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方才攥底册时掐出来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言肃方才说的话。
“你利用他,但你没害他。”
他闭上眼,在秋夜的凉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鹤氅在风里翻了个角。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从袖口里摸出那张言临江写的纸条。
“姜汤凉了可以再热。窗户关好。下次有信递到门上,别让门房先摸一遍。”
他把纸条展开又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回袖口里。
夜风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走远了。
……
陈晖在十月初三被押解进京。
一路走了一个月,押解的人是大理寺派出的差官,沿路换了三拨人,防的就是陈昭中途截人。但陈昭没动手。
他动不了手。
赵元朗把底册递上去的第二天,太后就下了一道懿旨,命宗正寺,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陈昭被停职待查,户部暂由侍郎署理。
太后这一手来得太快。
快到陈昭来不及销毁任何证据。
李曼寒知道太后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太后要借陈昭的案子清洗朝堂。陈昭是外戚一派的干将,是太后垂帘以来最得力的一把刀。现在这把刀钝了,太后要换一把。
太后选的新刀,是李曼寒。
十月初四,陈昭下狱。
十月初七,太后召李曼寒进宫。
李曼寒在慈宁宫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暮,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宫道照得昏黄。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不急不缓。
走到左掖门的时候,他看见言临江站在门洞底下。
言临江今日不当值,但还是穿着甲胄,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曼寒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了。”
“太后召见御史中丞,一个时辰。”言临江说,“满朝都知道。”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李曼寒忽然说:“太后要我做户部尚书。”
言临江看着他。
“陈昭的案子审完,户部就空了。太后问我能不能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资历浅,担不起。”
“她怎么说?”
“她说,你担得起。”李曼寒笑了一下,“她还说,陈昭倒台之后,朝中缺一个能跟世家抗衡的人。我是寒门出身,最合适。”
言临江没接话。
他站在门洞底下,暮色把他的甲胄染成暗金色。他垂着眼,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你接了?”他问。
“接了。”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你接了,就站在风口上了。”
“我知道。”
“陈昭倒了,他的党羽还在。你坐他的位子,那些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我知道。”
言临江抬起眼。
“李曼寒,你知不知道你接了这个位子,以后就不能再跟我——”
他没说完。
李曼寒也没追问。
两人都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以后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