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后面静得像一口枯井。
幼帝坐在龙椅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打了个哈欠。
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尚书,那册子上的字,是你的笔迹吗?”
陈昭伏在地上,半天没抬头。
“是臣的笔迹。但臣当年核销的银子确实拨付了,账目走的是兵部,臣只是按流程签字。”
“那陈晖呢?你那个堂弟,现在在哪?”
“陈晖……昭平四年调任外地,现居原籍。”
“召回来。”太后说,“即日启程。”
陈昭没再说话,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微微发抖。
李曼寒站在文官队列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好像上面写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旁边有同僚拿胳膊肘碰他,小声问“李中丞你怎么看”,他笑了一下,说“下官不懂账目,不好妄议”。
散朝后他走得很快,没跟任何人搭话。
走到宫门外,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李中丞。”
是言临江。
李曼寒站定,回头看他。
言临江今日穿了全套甲胄,禁军统领的蟒袍铁甲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李曼寒面前,两人隔了两步远。
“底册的事,谢了。”言临江说。
“谢我做什么?底册是你家的旧档,是你父亲的东西。”
“但你让赵元朗递上去的方式,很干净。”言临江看着他,“陈昭查不到你头上。”
“查到我头上也不要紧。”李曼寒笑了笑,“我一个御史中丞,查账是份内事。”
言临江没接话。
两人站在宫门外的长街上,日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几乎踩在脚底下。
“陈晖调回来,”言临江说,“路上要走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陈昭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他可能会动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李曼寒抬起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秋日天空高远,几片薄云慢悠悠地飘着,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言统领,”他说,“你掌着宫禁兵权。陈昭要动我,只能在宫外动手。宫外的事,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寒门出身,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陈昭想找把柄,一抓一大把。但他找不到致命的。”李曼寒收回目光,看着言临江,“因为我从来不把致命的把柄留在别人手里。”
“那你的致命把柄在哪?”
李曼寒看着他,没说话。
言临江也没追问。
他抬手整了整肩甲,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昨夜我父亲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那个送姜汤的御史中丞最近怎么不来了。”
李曼寒愣了一下。
“你父亲记得我?”
“他瘫了七年,脑子没瘫。他记得每个来过家里的人。”言临江垂下眼,“我跟他说,你最近忙。”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查账。”
李曼寒沉默了一瞬。
“言统领,你父亲当年经手的边贸协约,签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言临江抬起眼看他。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那你来家里。”言临江说,“今晚。我父亲想见你。”
李曼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当天夜里,李曼寒去了言家。
言宅在城东,是座三进的老宅子,门楣上悬着“敕造”的匾,漆色剥落了大半。门房老仆认得他,直接引他去了后院。
言临江的父亲言肃住在后院东厢。
李曼寒进去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言肃靠在床头,半身盖着薄被,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言临江站在床边,见李曼寒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父亲,李中丞来了。”
言肃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得出年轻时是握过刀的手。
“坐。”言肃说。
李曼寒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言肃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临江说的要瘦。”
“言统领怎么说的?”
“他说你脸白,像常年不见日头的人。”
李曼寒笑了一下。
“言统领说得对。”
言肃收了笑,目光沉下来。
“你查那笔军饷,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兵部武库司。”李曼寒说,“再往上查,就要动户部了。”
“陈昭把着户部,你动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我查,是因为有人把账做平了。”李曼寒看着言肃的眼睛,“昭平二年那笔银子,缺口一万七千两。但昭平三年的边贸税银里,多了一万七千两。账面是平的,陈昭做得干净。但他做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昭平三年多出来的那笔银子,走的是兵部的账。经手人还是陈晖。”李曼寒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言肃面前,“这是我从大理寺抄来的。昭平三年春,陈晖从兵部武库司调走之前,经手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他没入账,但他在兵部值房里留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昭平二年冬,陈尚书嘱,此银暂存,待核销后补入。’”
言肃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躺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陈昭把银子挪去做了什么?”
“买官。”李曼寒说,“他拿那一万七千两银子替陈晖买了个外放的肥缺,剩下的钱用来打点吏部。昭平三年到昭平六年,陈晖在外任上贪了不下五万两。那些银子,大半回流到了陈昭手里。”
言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查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查出这些,不容易。”
“有人帮我。”
言肃侧过脸来看他。
“谁?”
李曼寒没回答。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言临江站在床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
言肃看看他,又看看李曼寒,忽然笑了。
“临江,你出去。”
言临江抬头。
“父亲——”
“出去。”言肃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言临江站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言肃撑着手臂坐起来一点,李曼寒上前要扶,他摆了摆手。
“不用。我还没瘫到那个地步。”
他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然后看着李曼寒。
“你查陈昭,查到什么程度就收手?”
“查到太后动手为止。”
“如果太后不动手呢?”
“她会动的。”李曼寒说,“今天朝会上赵元朗把底册递上去,太后当众问了陈昭。陈昭答了,答得不好。太后没当场发作,是因为她在等陈晖回来。陈晖回来那天,就是陈昭倒台那天。”
“陈晖回来之前,陈昭不会坐着等死。”
“我知道。”
“他可能会买凶杀人。”
“我知道。”
言肃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不怕?”
李曼寒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