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要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李曼寒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收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算计来,“我去拿。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件事捅到太后面前。但不能是你捅,得是别人捅。”
“谁?”
“言统领,你手下有个副统领,姓赵,他姐姐嫁给了宗正寺卿的侄儿。宗正寺跟陈昭有过节,赵副统领把消息递上去,宗正寺就会借题发挥。从头到尾,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言临江看了他半天。
宫门外的风把李曼寒官袍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袍。他今日没穿鹤氅,只着了官服,整个人在秋阳底下薄薄一层,笑容还是温润妥帖的。
“你算得这么周全,”言临江说,“连我手下人的姻亲都查了。”
“知己知彼。”
“你查我查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在朝会上驳我折子那天起。”李曼寒笑起来,这回笑容里多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言统领,我说过,我这人没根基。没根基的人想活命,就得把身边每个人都算清楚。你是最近的那个,我不查你查谁?”
言临江没恼。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从石阶上下去,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桩案子,”他边走边说,声音不大,“我父亲当年经手过边贸税银的拨付。账目是对得上的,但我记得有一笔银子走的是兵部的路子,经手人姓陈。”
李曼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昭?”
“陈昭的堂弟,陈晖。当时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后来调走了。”言临江站定,回过半边脸来看他,“你要查陈昭,从我父亲的旧档入手比从刑部快。但你不能动我父亲的档案,动了就是动我言家。”
“所以我让你装作不知道。”
“我装作不知道,”言临江慢慢地说,“但你查出来的东西,最后会牵连到我父亲。你绕了一圈,还是要把我拖进去。”
李曼寒没否认。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扳不倒陈昭。”李曼寒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外的长街上,远处有马车驶过,车轮碾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我需要言家的旧档。那份档案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放了七年,除了你没人碰过。”
“你昨夜告诉我军饷的缺口,就是为了今天。”
“是。”
言临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是在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李曼寒看得清清楚楚。
“李中丞,你递刀子递得真顺手。”
“言统领接刀子也接得稳。”
两人对视了一瞬。
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明明挨得极近,影子却错着方向。
“三天后,”言临江说,“我父亲书房里的旧档,会少一册。昭平二年秋天的边贸核验底册。”
“三天后,那册底册会在宗正寺卿的案头。”
“你怎么送进去?”
“我有我的路子。”
言临江没再多问。
他抬步往禁军衙门的方向走了,靴声笃笃,蟒袍在秋风里翻了个角。
李曼寒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伸手按了按颧骨上那道红痕。
昨夜挨的那一下其实不是陈尚书摔茶盏溅的。
是他自己拿镇纸压的。
陈尚书根本没摔茶盏,那老狐狸把账册推过来说“李中丞你自己看”,然后端端正正坐着,一句话没有。李曼寒翻了一夜账,天亮的时候发现对不上,陈尚书才变了脸色。他拿镇纸压住账册的时候用力过猛,边角弹起来刮到了颧骨。
但他跟言临江说是茶盏溅的。
因为他不想让言临江知道他查账查了一整夜,查到天亮。
也不想让言临江知道,他拿到缺口数目的时候,手抖得连镇纸都拿不稳。
——那笔数目太大了。
大到一旦翻出来,能掀翻半个朝堂。
他回到御史台值房,关上门,从袖口里抽出那张言临江昨夜写的纸条,放在案上铺平。
“姜汤凉了可以再热。窗户关好。下次有信递到门上,别让门房先摸一遍。”
他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言临江知道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了。
言临江也知道他昨夜没睡。
但言临江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句“窗户关好”。
李曼寒把纸条重新叠好,这回没往袖口里塞,而是夹进了案头一本《大雍律例》里。
那本书他日日翻,页边卷了毛,夹一张纸条进去,谁也看不出来。
他坐下来,摊开纸,提笔开始写。
写的是三天后要递进宗正寺的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言临江方才在宫门外笑的那一下。
那笑容底下藏着东西。
李曼寒搁下笔,想了想,没想明白。
他重新提笔,把那一丝疑惑压下去,继续写。
值房外面有人敲门,是御史台的属官送今日的塘报。他应了一声,门推开一条缝,公文递进来,门又合上了。
李曼寒低头看塘报。
头一行写着:定远侯今日递折,言北边胡人异动,请朝廷加强雁门关防务,暂缓三营调防。
他笑了笑,把塘报放在一边,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窗外的秋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角上。
案角那本《大雍律例》里,夹着言临江的纸条,纸面被阳光照得发暖。
李曼寒写到一半,忽然伸手把书合上了。
——他舍不得让那张纸条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
三天后,昭平七年九月初九。
宗正寺卿赵元朗的案头多了一册簿子。
簿子封皮陈旧,纸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一看就是从哪个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封面上写着“昭平二年秋·边贸税银核验底册”,字迹端正,落款是兵部武库司。
赵元朗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他立刻让人备轿进宫。
同一时刻,李曼寒坐在御史台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急报是西山大营递来的,说胡人游骑昨日越境,在雁门关外二十里处与边军斥候遭遇,双方交手,各有死伤。
他把急报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本《大雍律例》从案头拿起来,翻开夹纸条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
他看了一眼,合上书,把书放回原处。
今天不用带。
今日朝会上要有大动静,他得轻装。
殿上已经吵起来了。
赵元朗把那册底册递到御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里面几笔账念了出来。昭平二年秋天,兵部武库司拨付边贸税银共计三万七千两,其中两万两走的是户部核销,剩下一万七千两去向不明。账册上经手人一栏写着“陈晖”,核销人一栏写着“陈昭”。
陈昭当场变了脸色。
他出列跪在殿前,说这是诬陷,说赵元朗挟私报复,说那册底册是伪造的。
太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