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言的老头子从边关回来之后瘫了七年,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一应事务都是言临江这个嫡子撑着。
外人只看见禁军统领的威风,谁替他看过那七年怎么过来的。
他当初递那份姜汤的时候,言临江大概以为他又在算计什么。
其实他没算计。
他就是看见言临江案角上压着一份兵部的旧档,封皮上写着昭平二年的边贸核验,窗开着,雨飘进去,淋湿了封皮一角。
他端了碗汤过去,想提醒他把窗户关上。
言临江没喝那碗汤,也没关窗。
李曼寒睁开眼,轿子已经停了。
轿帘掀开,是他宅子后门的那条窄巷,墙根底下蹲着只野猫,见他下来“喵”了一声,蹿上墙头走了。
他踩着门墩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晃了晃——昨夜到今夜连着三十个时辰没合眼,眼眶子发酸。
门房老刘探出半个脑袋,见他脸色不好,要上来扶,他摆摆手。
“不必。烧水,我泡个脚就睡。”
“李大人,”老刘缩回去半个头,又伸出来,“方才后半夜的时候,有人往门缝底下塞了封信。没署名,我摸了一下,薄薄的,就一张纸。”
李曼寒顿了一下。
“拿来。”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折了两折,没有封缄。
他展开来,上面就一行字。
字迹方正极了,每一笔都按着规矩来,写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言临江的手笔。
他父亲瘫了七年,言家所有对外书函都是言临江代笔,那笔字练得比馆阁体还馆阁体,规矩到没有半点个人色彩。
但李曼寒认得出来。
他认得那横折的角度,认得那最后一捺收笔时微不可查的停顿。
信上写的是:
“姜汤凉了可以再热。窗户关好。下次有信递到门上,别让门房先摸一遍。”
李曼寒对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信纸叠好,塞进袖口里,贴着那道颧骨上的红痕放着。
纸面凉丝丝的,贴着发烫的皮肤,正好。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老刘在身后追着问水烧不烧,他说烧,烧烫一点。
老刘哎了一声跑开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后门板“咣当”一声撞在墙上。
墙头上那只野猫又回来了,蹲在瓦片顶上舔爪子,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
李曼寒进了屋,点了灯。
灯芯跳了两下,亮起来,满屋子昏黄的光。
他把那张信纸从袖口里抽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窗户关着,姜汤早就凉了,他没喝。
但他想着明天早朝之前,得让人给言临江递句话。
就说——
算了,明天再说吧。
灯花爆了一下。
夜深了。
……
第二日早朝,李曼寒果然递了折子。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援引的是兵部半月前送来的边关塘报,说北边胡人秋猎的游骑最近频繁出没于雁门关外三十里,虽未越境,但数目较往年多了三成。他奏请朝廷饬令边关守将加强巡哨,并暂缓三营调防,以防西线空虚。
奏折递上去,殿上静了一瞬。
太后垂帘在后,幼帝坐在龙椅上晃着两条短腿,拿眼睛去看帘子后面。
帘后没出声。
倒是陈昭先站出来了,说李曼寒小题大做,胡人秋猎年年有,今年多几匹马就慌成这样,成何体统。又说三营调防是太后懿旨定下来的事,一个御史中丞也敢置喙。
李曼寒没跟他争。
他捧着笏板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得像在念书:“陈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只是据实禀报,防患于未然。若边关无事,自然最好。”
他不争,言临江也没吭声。
言临江站在武官队列最前,蟒袍玉带,面容冷淡,从头到尾没看李曼寒一眼,也没附议,也没反对。
太后最后说了句“再议”,就把折子留中了。
退朝的时候,李曼寒走在文官队列里,身边来来往往都是人。
陈昭从他身边过,拿袖子蹭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李曼寒侧身让了半步,笑着拱了拱手。
等人走远了,他才直起腰。
言临江从后面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正好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你折子里少说了两句。”言临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围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哪两句?”
“塘报上除了游骑出没,还有一句——胡人这次带了工匠,在关外三十里处勘测地形。”
李曼寒的脚步没停,脸上笑容也没变。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着?”
“我瞒着,是因为那两句一写上去,太后就会问是谁看到的。塘报是兵部递的,兵部现在是谁在管?陈昭的妹夫。查下去,那两句就会变成‘李曼寒擅自增删塘报,构陷边关将领’。”
言临江沉默了一瞬。
两人走到宫门外的石阶上,秋日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照得那些朱袍紫绶都失了颜色。
“所以你只递一半,把另一半捏在手里。”
“另一半我已经递出去了。”李曼寒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昨天夜里你走后,我让人把塘报抄了一份送到西山大营。那边是定远侯的防区,定远侯跟陈昭不对付,他拿到塘报,明天就会自己递折子。到时候两封折子一对照,陈昭想捂也捂不住。”
言临江看着他。
阳光底下,李曼寒颧骨上那道红痕比昨夜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痕迹。他今天上了更多的粉,遮了个七七八八。
“你昨夜没睡。”
“睡了。”李曼寒笑了一下,“睡了两个时辰。”
“你眼角都是红的。”
“那是风吹的。”李曼寒抬手揉了揉眼角,果然红得更厉害了,“言统领,你今日话多了些。”
言临江没再接话。
他往石阶下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桩贪腐案,”他背对着李曼寒说,“卷宗在刑部归档,三年前的了。你要查,从刑部调档这条路走不通,陈昭把着。”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查?”
李曼寒看着他的背影。
言临江站在石阶上,秋阳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肩甲发亮。他脊背笔直,禁军统领的蟒纹在日光底下张牙舞爪,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留一个背影给李曼寒。
“我打算不查。”李曼寒说。
言临江侧过半边脸。
“不查?”
“不查。那桩案子已经结了,我再翻出来,就是跟陈昭过不去。我现在根基不稳,跟户部尚书过不去,跟找死没区别。”
“那你方才说——”
“我说的是三年前的旧案卷宗。但那个案子结的时候,经办人是刑部一个主事,叫周砚,此人后来调去了大理寺。他手头应该还有一份抄件。”
言临江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他有抄件?”
“因为我查了。”李曼寒走下石阶,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周砚这个人做事细,经手的案子都会留底。他当年办完这个案子就调走了,抄件没来得及交上去。现在那份抄件就在大理寺的库房里压着,没人动过。”
“你要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