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昭平七年,秋。
京城落了一场薄雨,天还没黑透,檐角滴着水珠子,宫门外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
言临江站在左掖门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靴底已经渗进一层凉气。
他今日不当值,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递进去的条子回得干脆利落——申时三刻,左掖门,李中丞亲候。
言临江看着那几个字,在手里攥了一路,纸张边缘都卷了毛边。
其实不必看字迹他也知道是谁写的。
满朝文武没人能把这么端正的馆阁体写出三分懒散两分不经心,偏偏是李曼寒——那个平日连批折子都恨不得把每一笔落到规矩里的人。
“言统领来得早。”
言临江抬头。
李曼寒从门洞里走出来,身上披了件半旧的石青鹤氅,肩头洇着雨水印子,手里没撑伞。
他身后的小太监举着油纸伞追了两步,被他抬手挡回去了。
“你约的申时三刻。”言临江把纸条往袖口里一拢,“我到的时候刚敲过申时二刻。”
“那是我算错了。”李曼寒走到他面前,隔了两步站定,“让言统领白吹了这么会儿风,我的不是。”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沾在他鬓角上,他也没擦。
言临江看着那张脸。
灯笼光从门洞里漏出来,照得他肤色比平日里还白些,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压了粉也压不住。
“你脸怎么了?”
李曼寒抬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笑了。
“昨夜里户部那边递了折子,说今年西北军饷的账对不上。我去找陈尚书核了一夜,他脾气大,摔了个茶盏,溅的。”
“他摔茶盏能溅到你颧骨上?”
“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巧了。”
言临江没再追问。
他往旁边偏了半步,让出身后朱漆廊柱底下的干爽地方。
“进来说。”
李曼寒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远,肩膀错着肩膀,谁也没有往里靠,但檐下的雨点子恰巧泼不到这块地方。
“太后那边的意思,”李曼寒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月底之前要把三营的调防折子批下去。你掌着宫禁兵符,她问你的态度。”
言临江没接话。
他看着雨帘外面的宫道尽头,那里有一队巡夜禁军远远走过来,甲胄碰着甲胄,清脆又钝重。
“你是替她来问的?”
“我替我自己来问的。”
“那你该知道我的答案。”言临江转过来看他,“三营一动,西边就空。北边胡人秋猎的探子已经过了雁门关三道哨,这时候调防,跟敞着大门请人进来有什么分别?”
李曼寒垂下眼,好像在看他靴面上的泥点子。
“太后不知道北边的消息。”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替她来传话?”
“我传话是因为——”李曼寒抬起眼,那道红痕在暗处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颧骨上一点浅淡的阴影,“如果我不来,明天来问你的就是陈昭。陈昭不会跟你讲北边的局势,他只会拿太后的懿旨压你。到时候你拒还是不拒?拒了就是抗旨,不拒就是开门揖盗。”
言临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替她来,是先给我递个底。”
“底已经递了。”李曼寒拢了拢鹤氅的领口,雨水顺着布料纹路淌下去,“我明天早朝会提北边军报的事,把折子递上去。太后知道了,调防的事自然要先放一放。你什么都不用做,也别提前递折子,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巡夜的禁军走到近前了,领头的小校认识言临江,远远抱了个拳,脚步没停,带着队伍从廊下过去了。
甲片碰撞的声音慢慢远下去,重新只剩下雨声。
“你图什么?”言临江问。
李曼寒转过身,似乎打算走了。
听到这句,他停了一下。
“图你欠我个人情。”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李曼寒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妥帖,跟他在朝堂上一模一样,温润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言统领,我这人没什么根基。今天帮人挡一刀,明天换人递个台阶,攒着攒着,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言临江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檐角滴水的节奏慢下来。
李曼寒走出廊檐底下,小太监终于赶上两步把伞撑到他头顶。
他在伞底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身。
“对了,言统领。西北军饷的账,我昨夜翻了一个通宵,确实对不上。陈尚书摔茶盏是因为他慌了,不是因为我惹了他。那笔账的缺口能通到兵部去,你心里有个数。”
“我有什么数?兵部又不是我的衙门。”
“你姓言。”李曼寒在雨伞底下看着他,隔着几步路,声音不大不小,“当年跟胡人签边贸协约的人姓言,你父亲。那笔军饷里有一成是边贸税银充进去的。现在税银的数目对不上,查账的人早晚要查到兵部,查到兵部就要翻旧档,翻旧档就会翻到你父亲手底下那几年的流水。”
言临江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你知道了多久?”
“昨夜刚知道。”李曼寒说,“知道了就来告诉你一声。多的我也做不了,你自己掂量。”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
雨伞在夜色里晃了晃,拐过红墙的转角就不见了。
言临江还站在廊柱底下,雨丝飘到他脸颊上,凉丝丝的,他也没擦。
头顶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青石板上转了半个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浅白的月牙印,慢慢地又泛红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他在吏部的值房里批公文,李曼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说是路过顺便带的。
他没喝,搁在案角上凉透了。
李曼寒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碗汤,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他以为李曼寒是做给外人看的。
御史中丞对禁军统领示好,传到太后耳朵里是桩不大不小的把柄,李曼寒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留把柄给人。
但现在想想,那天值房外面根本没外人。
姜汤就是姜汤。
他站直了身,靴底已经湿透了,走在青石板上“吱”地响了一声。
宫道尽头的夜色浓稠得像一碗凉透的茶,他慢慢地往自己值房的方向走过去。
雨完全停了。
李曼寒坐在轿子里,把鹤氅脱下来叠好放在膝上。
那道颧骨上的红痕方才被雨水泡了泡,现在泛出一点肿意。
他伸手碰了碰,倒吸了口气。
轿子晃了一下,窗外是京城寻常的夜,铺子的灯笼还没全收,三三两两地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街面,又放下了。
言临江方才站在廊柱底下的样子浮上来,脊背挺得笔直,肩上的禁军统领蟒纹被灯笼光照得发亮。
他那个人从来不会弯着,哪怕是听人递刀子,也站得端端正正的,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把腰塌下去一寸。
李曼寒闭了闭眼。
他知道言临江的腰从来不是自己硬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