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凝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住在滨江路的一个高层小区，家里两百多平的房子，落地窗外就是观海市最贵的江景。她进门换了鞋，跟客厅里看财经新闻的父亲打了声招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把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她打开校园信息门户，输入了自己的学号和密码。
观海大学的教务系统对学生开放部分信息查询，包括各学院的学生名录。夏思凝平时从来不查这些东西，但今天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经管学院，2024级新生，沐光璃。
页面加载出来。一张标准的证件照，蓝底，一寸。照片里的男生戴着黑色粗框眼镜，头发没有打理，表情拘谨，看起来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大一新生。如果不是因为今晚见过他，夏思凝大概会直接翻过去，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已经见过他了。
她盯着那张证件照，把屏幕放大，仔细看。黑框眼镜遮住了眉眼，但遮不住颧骨的弧度，遮不住鼻梁的走向，遮不住下颌那条干净利落的线条。骨相是骗不了人的。她今天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个多小时，那道侧脸她记得清清楚楚。照片里的沐光璃只是把那张脸藏进了眼镜和拘谨的表情里。
明明那么好看，干嘛戴着眼镜？
夏思凝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证件照。她想不通。音乐会上的那个人——黑色长发、风衣、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气场。和照片里这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土气的新生，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从她面前经过，她闻到了那缕冷调的香气。那个味道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后来特意去查了，是某品牌的一款沙龙香，价格不便宜。一个穿着平价短袖、戴着黑框眼镜的大一新生，用得起那种香水吗？
疑问很多。但好奇更多。
夏思凝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画面——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弯了一下，说“学姐，你刚才看了我挺多次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有点热。
周一，百团大战。
观海大学的社团招新在开学第三周正式启动。各个社团在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摆摊，从入口一直排到广场尽头，花花绿绿的横幅、易拉宝、宣传单铺天盖地。文学社的摊位在靠里的位置，但人气一点不低，因为夏思凝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坐在招新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申请表和一支笔，整个人干净大方。路过的男生女生都忍不住往她这边看，有几个男生在摊位附近转了好几圈，假装在看展板，其实在偷瞄她。
“学姐，我想报名。”一个男生挤过来，把申请表递到她面前，脸有些红。
“好，放这里就行。记得填好联系方式。”夏思凝微笑着接过，动作利落地放在桌上。
一上午下来，她收了四十多份申请表。大部分是男生，而且大部分人交表的时候都会多问几句——“学姐你平时都在文学社吗”“文学社平时有什么活动”“能不能加个微信方便联系”。夏思凝一一礼貌回应，但一个微信也没加。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流渐渐少了。夏思凝低头整理桌上的申请表，旁边的干事苏彤在一边喝水一边刷手机。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来。
“你好学姐，这是我的申请表。”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点腼腆的笑意，听起来就是一个性格舒服的普通男生。但夏思凝的手停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她听过。
她抬起头。
沐光璃站在摊位前面，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下身是再寻常不过的牛仔裤和运动鞋。和音乐会那天判若两人。
如果不是她事先确认过信息，她绝对不会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冷感美人联系在一起。但此刻，在知道真相之后，她看着他那张被眼镜遮住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这是我的申请表。”沐光璃又说了一遍，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笑得温和又无害。
夏思凝呆了两秒，然后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申请表。纸上写着工整的字迹，姓名、学号、专业、联系方式。她的目光扫到那串手机号上，心里默念了三遍，记住了。
“好，收到了。有消息会通知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谢谢学姐。”沐光璃对她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很快就融进了人群里。
夏思凝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表，心跳快得有点过分。她翻了一下表格，想看看他填了什么，但余光发现苏彤正凑过来。
“这不是被林晚五天就分手的那个学弟吗？”苏彤探着头看了一眼申请表上的名字，语气带着几分八卦，“五官还挺不错的嘛，就是眼镜太土了。摘了应该挺好看。”
夏思凝的动作顿了一下。林晚。这个名字她听过。陈屿舟追她的时候，她特意了解过陈屿舟的背景，知道他有个女朋友叫林晚。后来陈屿舟被她拒绝之后，应该是回去找林晚复合了。
“林晚？”她抬头看苏彤，“那个追我的男的女友？”
“对对对，就是她！”苏彤来了兴致，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一些，“你不知道吗？开学第一周的时候，沐光璃跟林晚在一起了，是林晚主动追的他。两个人在食堂三楼吃饭被好多人看到了，结果在一起第五天，林晚那个前男友陈屿舟回来求复合，林晚就把沐光璃甩了。听说陈屿舟跪在女生宿舍楼下哭，可轰动了。”
夏思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申请表上“沐光璃”三个字的笔画。
“那林晚现在跟陈屿舟在一起？”
“对啊，又复合了。沐光璃就惨了，五天恋爱体验卡到期，连个正经理由都没捞着。”苏彤撇了撇嘴，“不过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备胎，林晚就是拿他刺激陈屿舟的。哎，说这些干嘛，反正都过去了。”
夏思凝没有再接话。她把沐光璃的申请表单独放在一边，继续收其他申请人的表格。但她的脑子已经不在招新上了。
五天。被追，在一起，被甩。五天。
然后他在中秋的音乐会上，以那个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夏思凝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周予——那个经管学院的女生，之前在文学社的群里聊过天。她拿起手机，翻到周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之前说的那个被林晚甩了的学弟，沐光璃，你跟他熟吗？”
周予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算熟，但一个班的嘛，怎么了学姐？”
“没事，他今天来交文学社的申请表了。我随便问问。”
“哦哦，他这人挺好的，就是太老实了。被林晚那样了，一句怨言都没有，还帮林晚说话呢。”
夏思凝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申请表。
太老实了。老实到被甩了还帮对方说话。老实到全班都觉得他可怜巴巴的。
但她今晚见到的那个沐光璃，和“老实”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那个靠在音乐厅座椅上、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冷淡、从容、带着清晰的攻击性。那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夏思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表。但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了。
晚上九点，她回到宿舍。室友们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微信“添加朋友”的页面，输入框里已经打好了沐光璃的手机号。
她只需要点一下“搜索”，然后点“添加到通讯录”。
夏思凝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从小到大，追她的人排着队加她微信，她从来没有主动加过任何人。
但现在，她在一个大一学弟的面前，被对方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没有要微信，没有问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还真是缘分”，想起那个坏笑着点穿她偷看的表情，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风衣在夜风里扬起的弧度。
夏思凝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搜索”。
一个微信头像弹出来。是一个很简单的头像——黑色背景里的一只白色猫，蹲在角落里。昵称就两个字：“光璃”。
她盯着头像看了两秒，然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是夏思凝。”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刚跑完八百米。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手机没有震。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好友请求还是“等待验证”。
她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夏思凝几乎是立刻抓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
“光璃已通过您的好友请求。”
她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她盯着聊天界面看了半天。对面没有发消息。他通过了好友请求，但没有主动开口。界面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夏思凝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忽然笑了。她也没有发消息，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第一步，成功了。剩下的，慢慢来。
